三锤下去，烧红的铆钉头部被锤成了蘑菇状，紧紧卡住两个构件，把它们牢牢固定在一起。
铆钉从红热到冷却只有几十秒的时间，必须在冷却之前完成敲击，不然铆钉收缩后就会出现松动。
这就是热铆接，当今时代最传统、也是最牢固的金属连接方式。
卢光圣看着那个工人甩着发酸的胳膊，又从炉子里夹出一根新的铆钉，重复同样的动作，不禁感慨：“这活儿不轻松啊。”
“确实不轻松。”马德胜说，“一个车架少说要铆上百颗铆钉，全是手工敲进去的。我们正在研究用液压铆接机，但还没成熟，暂时只能靠人力。”
除了热铆接，车间里还能看到其他连接方式：螺栓紧固、卡扣、甚至还有传统的榫卯结构，多用在车厢木制框架上。
榫卯是华夏几千年的老手艺了，即便用在这种新兴产业--铁路车厢制造上，也没过时。
参观完主体结构车间，一行人穿过一条带顶棚的连廊，走进了走行悬挂专属车间。
这个车间比主体结构车间要稍稍安静一些，因为这里造的是车厢最核心的部件，转向架、轮对和悬挂系统。
“铁路车辆的走行部，说白了就是让车跑起来的全部家当。”马德胜边走边说，“轮子、车轴、弹簧、轴承，哪一样出了问题，轻则车晃颠簸，重则车毁人亡。”
“所以这个车间的要求是最高的，每一个部件的加工尺寸都不允许有太大公差，必须控制在两毫米之内。”
车间最里端，是一台巨大的锻锤。
这台锻锤的锤头足有八百多斤，由一根粗壮的铁杆连接着，另一端吊着几块大铁块做配重，由一台蒸汽机控制操作。
铁砧上放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铸铁坯，被锤头一砸，火星四溅，犹如烟花绽放。
旁边一个掌钳的老师傅趁锤头抬起的间隙，迅速翻动铸铁坯，调整角度，准备下一次锻打。
“这是在锻造转向架的构架。”马德胜说，“转向架是整个走行部的骨架，轮对和弹簧都装在它上面。”
“这东西受力极大，必须用锻件，不能用几个部件组装连接，要不然，车厢跑着跑着就脱落，或者断掉，那可是要出大事。”
卢光圣看着那块铸铁坯在锻锤下一次次变形，渐渐被锻打成需要的形状，频频点点头：“这设备应该是新华重工制造的吧，看着就觉得气势澎拜。”
“是的，这台锻锤确系新华重工所造，一个月前才装好。”马德胜说，“八百斤的锤头，锻打厚度十厘米以下的铸件没问题。要是再大的话，那就得用吨级的锻锤了。”
锻打好的构架被送到旁边的组装工位，那里几个工人正在装配一个完整的转向架。
转向架的结构并不复杂：两根侧梁，一根横梁，四个轮对，再加上弹簧和减震装置，组合起来就是一个可以承载车体的“小推车”。
每节车厢前后各有一个转向架，一共八个轮子。
卢光圣蹲下身，仔细看一个正在组装的转向架。
侧梁是锻造成型的工字钢，横梁用螺栓和铆钉固定在两根侧梁之间。
侧梁两端各有一个圆形的孔洞，用来安装轮对。
孔洞的内壁加工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这孔是镗床加工的吧？”卢光圣问。
“对，用镗床精加工过的，公差控制在毫米以内。”马德胜说，“车轮的轴颈要装进这个孔里，配合太松了轮子晃，配合太紧了转不动，必须刚刚好。”
在转向架的另一端，几个工人正在组装钢板弹簧。
钢板弹簧是这个时代火车悬挂系统的核心，由十几片不同长度的扁钢叠在一起，用螺栓固定，形成一个弧形的弹性组件。
当车厢经过不平整的轨道时，钢板弹簧会被压缩或伸展，吸收震动，尽可能地保持车厢平稳。
工人们的手很稳，把一片片钢板按顺序叠好，对齐中心孔，穿进螺栓，再拧紧螺母。
每片钢板之间还要抹上一层鲸油，除了润滑外，还为了防止钢板之间干摩擦产生噪音和磨损。
“嗯，这些工人技术不错。”卢光圣赞了一句。
马德胜笑了笑：“他们都培训了三个月以上，熟悉了基本操作流程和工艺，现在缺乏的就是熟练程度，效率还有进一步提升空间。”
接下来参观的车间，是功能系统装配车间。
这个车间主要装配两样东西：制动系统，以及车门车窗。
“制动系统就是刹车。”马德胜开门见山，“火车不比马车，几万斤的东西跑起来，惯性大得很，光靠司机的提前减速是刹不住的，必须有专门的机械装置。”
车间里摆着几排工作台，每个工作台上都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铸铁件和连杆。
工人们有的在组装制动缸，有的在调试连杆机构，有的在打磨闸瓦，就是刹车时紧紧抱住车轮的那块铁疙瘩。
“咱们用的制动系统是什么样的？”卢光圣问。
马德胜走到一个组装好的制动单元前，指着上面的部件一一介绍：“这是手制动器，装在车厢一端，靠人力旋转手轮，通过钢丝绳和连杆拉动闸瓦抱紧车轮。”
“这是基础制动组件，包括制动梁、制动拉杆、制动杠杆等等，能把很小的力放大很多倍，这样一个人转动手轮就能刹住一整车。”
卢光圣蹲下来，顺着制动拉杆的走向一路看过去，从手轮下面一直看到车轮旁边，点头道：“杠杆原理，用力臂换力。”
“对，最简单的机械原理，但用好了就是最好的工具。”马德胜说，“听说，科学院动力研究所的人在研究空气制动，就是用压缩空气来控制刹车，司机一拉阀门，整列火车同时刹车，比手制动先进得多。”
“但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不成熟，所以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所有车辆还是装的纯机械制动。”
在制动车间的旁边，是车辆装饰工段，许多工人正在装配车门和车窗。
车门是木制的，外面包了一层薄铁皮，既能防撬又能防火。
门框上装着铁质的铰链和门锁，门锁的结构很简单，就是一个插销加一个搭扣，但做得相当精致，锁舌和锁扣配合严丝合缝。
车窗更讲究一些，木质的窗框中间镶嵌着平板玻璃，虽然不是那么透亮，但足以为车厢引入光线。
在火车刚刚诞生那几年，所有的车厢都是没有玻璃的，就用一道帆布帘稍事遮挡。
一旦刮风下雨，挨着窗户的乘客往往会被雨水淋个透心凉。
“在这车厢装上玻璃，还真是奢侈了。”卢光圣笑着摇摇头：“要知道，咱们国内绝大部分居民家庭还都不舍得花钱给自家窗户安一块玻璃，就那么随便那么用纸糊一下。”
“专员，这也不算太过奢侈。”马德胜笑着说，“要搁着二十几年前，随便一块玻璃能买五六块银元，运到大明更是能卖到几百两银子。”
“不过，随着玻璃生产技术和工艺的日益成熟，这生产成本是越来越低，普通民居所用的窗户玻璃，一块也就四五角钱，咬着牙也能买上几块。”
“只不过，国内百姓的收入还不算太高，而且超过半数以上都是来自大明的移民，一辈子节俭惯了，自是舍不得花钱给窗户装玻璃。”
卢光圣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国内百姓收入还不算太高？
呵，就凭新华国民年均收入超过一百块银元，就比世界上大部分国家的百姓更为富裕。
从功能系统装配车间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马德胜领着众人走向最后一个参观点，总装调试与成品车间。
这个车间是整座工厂最大的，但也是最空旷的。
车间里铺设着铁轨，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和厂外的铁路线相连。
铁轨上停着几个未完成的车体，有的刚装了底架和轮对，有的已经竖起了侧墙和车顶的骨架，有的正在安装座椅和内饰。
但没有一辆是完成的。
“总装线还在调试。”马德胜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设备基本到位了，但工人还在培训，预计下个月就能正式投产。第一辆完全在咱们厂制造的客运车厢，最快十月份下线。”
官员们沿着铁轨往前走，经过一个又一个半成品车体。
一个车体已经装好了底架和转向架，但还没有侧墙和车顶，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带轮子的铁架平台，工人们正站在平台上安装各种管线和支架。
另一个车体已经初具雏形，侧厢的骨架已经竖起来了，一根根立柱和横梁用螺栓和铆钉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大致的轮廓。
从侧面看，已经能想象出它完工后的样子，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两侧开着一排排窗户，前后两端有门，顶上铺着弧形的铁皮屋顶。
还有一个车体更加完整，侧墙已经装上了木板，车顶也铺了一半。
几个工人正在车厢里面装座椅，座椅是很简单的木条长凳，直立靠背，但没有坐垫，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排，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卢光圣站在这个半成品车厢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九米五。”他喃喃自语。
“对，九米五。”马德胜站到他旁边，也望着那个车体，“能坐四十五个人，若是挤一挤的话，六十个人也能装得下。”
卢光圣点了点头，没说话。
新华境内的一条条铁轨不断铺向远方，列车载着货物和旅客，轰隆隆地穿过原野和山谷，把一个个拓殖城镇连接起来。
这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就在这座工厂里，就在这些工人的双手间。
“走吧。”卢光圣拍了拍马德胜的肩膀，“好好干，到了年底，我来坐你们造的第一趟车。”
马德胜咧嘴一笑：“一定，到时候我给卢专员留上等座！”
众人走出车间，出了工厂大门，上了马车各自离去。
在他们身后，那块崭新的厂牌在夕照下泛着金光，“渝州铁路机车制造厂”九个大字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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