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使得棉田与粮田争地的矛盾始终存在,中枢对棉田面积的扩张持谨慎扩大的态度--即在保证每年新增人口粮食所需的基础上,适度地增加棉花种植面积。
另外,气候的不稳定,也使得现有棉花产区出现“大小年”现象,产量波动剧烈。
另一边,面对全国上下对发展工业的热情高涨,中枢政府在数年前就放开了对棉纺产业的准入限制,允许私人资本甚至部分审查后的外来资本(主要是大明江南资本)进入。
一时间,国内的棉纺厂数量从寥寥两三家,迅速增加至十余家,纺锤(纱锭)的数量急速膨胀,远远超过了原料棉花的增长曲线。
于是,“有锭无棉”成了近几年棉纺行业的常态,一种深入骨髓的“饥饿状态”。
大部分工厂的机器,都无法满负荷运转,设备利用率在50%到70%之间浮动--好年景能达到七成,若遇到棉花减产或进口受阻的差年景,骤降至六成乃至更低,也毫不稀奇。
为了应对这种周期性的原料短缺,各个棉纺厂普遍采取了一种无奈的“弹性生产”模式,“停三开四”、“停二开五”,无料生产时,就只能进行必要的设备检修。
“旺季猛干,淡季躺平”,每年九、十月新棉上市前后到次年春末,是原料相对充裕的“旺季”,工厂开足马力,工人日夜倒班,车间里的机器从早响到晚,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而到了夏秋之交,上年存棉消耗殆尽,新棉尚在地里生长,便进入漫长的“淡季”或“假期”,往往一放就是两三个月。
工人们或回家帮忙农活,或另寻短工,或干脆休息,等待工厂的复工通知。
为了维持基本市场秩序,避免各家工厂在棉花上市时恶性抢购、推高价格,导致全行业成本失控,经济规划发展部出台政策,所有棉花,无论是新华自产的,还是进口的,一律实行“统购统销”。
由指定的国营棉麻贸易公司在产地和口岸统一收购,运往集中的轧花厂去籽、打包,然后统一入库储备。
各地纺织厂不得自己到市场收购棉花,而是按国家制定的年度生产规划,按月或按季度,向物资部门“申领”配额棉花。
而配额分配的原则是,“先军工,后民用;先重点,后一般;先大厂,后小厂”。
这意味着,为军队提供军服、绑腿、帐篷的重点大厂,以及永宁第一棉纺厂这样的行业标杆,在配额上享有优先权。
而众多地方小厂、私人厂,则更容易陷入“等米下锅”甚至“无米下锅”的境地,停工放假是家常便饭。
即便,身处主要棉花产区的永宁第一棉纺厂,也远未达到“吃饱”的状态。
每年夏季,当最后一包储备棉耗尽,而新棉还在地头生长时,工厂便不得不给大部分工人放长达三到四个月的“暑假”。
毛溪云便是在这样的“暑假”里,回到家中,帮母亲料理家务。
扫地、洗衣、喂鸡、照看弟弟妹妹,和在厂里三班倒的日子截然不同,却也不得清闲。
而现在,九月了。
三河谷地的棉花开始吐絮,原料也恢复了供应,整个城市里的空气里都仿佛飘着新棉的清香。
工厂的汽笛,即将重新拉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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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溪云随着人流,走进了永宁第一棉纺厂的大门。
门柱上的红漆已经出现斑驳脱落,但“安全生产,质量第一”的标语依然醒目。
厂区里,高大的砖砌厂房整齐排列,粗大的蒸汽管道纵横交错,像巨兽的血管。
经过一个夏天的沉寂,厂区里积了厚厚的灰尘,路边的杂草也长得老高。
但今天,这里重新焕发了生机。
数百名女工,在组长和车间主任的指挥下,开始进行大清洁。
有人挥舞着大扫帚,清扫厂区道路和空地上的落叶尘土,扬起阵阵灰黄色的烟尘。
有人提着水桶、拿着抹布,仔细擦拭车间门窗上厚厚的积灰。
更多的人,则在各自的车间里,擦拭和检修那些沉睡一个夏天的机器。
毛溪云一走进细纱车间,那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厂房里,排列着数十台走锭细纱机,此刻都寂静无声,覆盖着防尘的粗麻布。
她和工友们两人一组,揭去麻布,先用鸡毛掸子小心掸去机器表面的浮灰,然后用沾了少量鲸油的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锭子、每一根罗拉、每一处传动齿轮。
阳光从高高的、积满灰尘的天窗斜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光柱里,无数细微的尘埃飞舞。
“云妹子,手轻点,这锭子娇贵着呢,擦坏了,王组长又该骂了。”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工,低声提醒道。
“晓得了,春梅姐。”毛溪云答应着,动作稍稍放缓。
她知道,这些机器是工厂的命根子,也是她们饭碗的保障。
她一边擦拭,一边听着周围工友的低声交谈。
“听说今年棉花长势不错,咱们厂分到的配额应该比去年多不少。”
“能有多少?要是一年到头能让机器动起来,那该多好!”
“是呀,是呀。你是不知道,我婆婆见我夏天闲在家里,那眼神……啧,好像我白吃她家饭似的。还是出来上工痛快,自己挣的钱,自己拿着,腰杆子都硬!”
“就是!我娘还想让我回去相亲,嫁到邻村去,我才不干!”
“在厂里,一个月好几块钱,自己想买点零嘴、扯块花布都行。”
“嫁到别人家,早起晚睡伺候一大家子,还得看婆家脸色,哪有现在自在?”
“话是这么说,可年纪到了,总归是要嫁人的……”
“嫁人也得找个明白人。至少……至少得是厂里的工人,或者识字的。”
“可不能像我姐,嫁了个种地的,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见不着几个现钱,有了委屈都没处说去。”
女工们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各自的口音,谈论着工作、家庭、未来的憧憬和烦恼。
毛溪云默默地听着,手里不停。
她想起自己推拒母亲说媒的那个李木匠家二小子时,脸上露出既惊愕,又无奈的表情。
想起自己父亲抱怨地说她在工厂里跟一群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做工,会害了妇道名声。
父亲的话让她既委屈又生气,男男女女在一起做工怎么了?
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怎么就伤了妇道?
她心里有些发闷,但更多的是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在工厂里,她看到的女工,许多都像春梅姐一样,凭借自己的手艺挣一份不错的工钱,在家里说话有了分量。
春梅姐的男人是厂里的机修工,两个人每月加起来有十三四块钱的收入,在永宁县算是殷实人家了。
她也看到有些女工,用自己攒下的钱,供弟弟妹妹读书,或者给自己置办像样的嫁妆,在婚配时也有了更多的底气和选择。
这与母亲那一代,与她听上一辈提及的那些大明女子的生活,似乎很不一样。
在大明,女子十五六岁便要出嫁,嫁妆是父母给置办的,婚后能出门做工挣钱的女子寥寥无几。
即便做工,也多是在自家田地里或者作坊里帮忙,赚的钱也是家里的,没有“自己”的那一份。
而新华的女子,可以走出家门,进入一个庞大的、有组织的生产体系,凭借劳动获得报酬,而不仅仅是依附于父兄或夫婿的“附属品”。
这份工作固然辛苦,车间里永远嘈杂闷热,棉絮飞扬对肺不好,长时间站立让人腰酸背痛,三班倒打乱人的作息……
但它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那就是经济上的自主权,以及萌芽的自我意识和选择空间。
至少,当她不愿意的时候,可以说“不”。
“都麻利点!上午打扫干净,下午动力车间试锅炉,明天各车间调试机器。”
“后天……最迟大后天,咱们就要重新开车了!”
车间主任粗哑的嗓音在厂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恢复生产的急切和兴奋。
毛溪云精神一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是啊,要重新开工了。
轰鸣的机器声将再次充斥耳膜,洁白的棉条将变成均匀的纱线,纱线再织成布匹……周而复始。
这循环不仅产出布匹,也产出工钱,更产出时代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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