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自建立起,便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在全国范围内、在一切可能的生产领域,不遗余力地推动机器生产。
纺纱机、织布机、蒸汽抽水机、矿山卷扬机、锻锤、车床、印刷机……从南到北,从沿海到河谷,机器的转动与它的轰鸣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深深地嵌入这个新生国家的血液之中。
为何如此?
无他,缺人尔!
这几乎是一个写在这个国家建立基石上的残酷现实。
这个时期的大明,拥有数万万子民,使得人力成本低廉到近乎无限,无论是修建巍峨长城边防,还是筑起四通八达的官道,乃至纺织数以千万匹的棉布,只需将无穷无尽的人力堆砌上去,便能成就这些宏伟大业。
人,在大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一斗米可以换一个佃户干两天活,几文钱就能雇一个孩子跑一天的腿。
当欧罗巴诸国,农民与手工业者的血汗亦是最廉价的消耗品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新洲华夏共和国,却自诞生之初,便始终笼罩在人力匮乏的阴影之下。
缺人修建房屋,缺人耕种田地,缺人挖掘矿产,更缺人生产制造那维系文明存续和发展的工业制成品。
在这个国家,每一双手,都显得弥足珍贵。
每一份劳动力,都对应着数倍于旧大陆的工作负荷与生存压力。
这种极度的匮乏,迫使新华走上了一条与旧世界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既然无法像大明或欧洲那样,依靠浩繁无穷的人力堆砌繁荣,那么,便只能向工具、向技术、向机器寻求出路。
所以,新华引入机器,不是为了彰显奇技淫巧,而是生存的必需,是发展的唯一解。
用相对充裕和廉价的资源、蒸汽动力和资本(金银),来取代那最为稀缺、也最为昂贵的资源--人力。
纺织机械的发明与推广,其核心目的,就是要将单位纺织品中蕴含的人力成本压缩到极致,从而击穿西属美洲本地作坊乃至欧洲走私品的价格底线,在市场上建立起绝对的且碾压式的竞争优势。
机器,不仅实现了用熟练程度较低的劳动(经过短期培训即可上岗的工人)代替了熟练程度较高的劳动(需要多年经验积累的传统手艺人),更能实现一人操机,可抵十人、数十人之功的惊人效率。
从更深的层面看,机器的出现,正在悄然改写“人与工具”那延续了数千年的传统关系。
工具,不再是人的手臂的延伸和力气的补充。
机器,开始赋予工具以人才有的技能。
精准的重复、稳定的力道、复杂的联动……这些曾经需要通过漫长岁月习得的“手艺”和“经验”,被一点点地剥离、解析,然后强加于钢铁的齿轮、连杆、凸轮与程序之中。
工具,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于是,工人与机器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深刻的新关系。
工人依然需要操作机器,但他(她)所被要求的,不再是炉火纯青的技艺,而是对操作规程的遵守,对机器状态的简单判断,以及应对突发故障的初级处理。
曾经属于工人的并且可以随时“带走”的核心技能,已经悄然转移在机器上。
在某种程度上,工人与机器被捆绑,也被隔离。
离开了特定的机器,一个优秀的纺织女工可能对着一架传统纺车束手无策。
一个熟练的机械操作工,也可能对最基础的木工活计一窍不通。
他们所掌握的技能不再是“手艺”,而是“操作”,离开了机器,那些技能就变成了无根之木。
这既是一种异化,也是一种解放,从繁重、低效、依赖于个人天赋的重复性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投入到对机器本身的管理、维护与提升中去。
然而,无论如何辩证地看待,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机器的大规模应用,实实在在地提升了生产效率,降低了产品成本,从而在市场竞争中形成了无可匹敌的优势。
有时候,这优势也是一把双刃剑砍,既砍向旧有的生产模式,也必然“伤及”那些依靠旧模式谋生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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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原县(今加州斯托克顿市)城西,靠近新建成的火车站旁,一片占地广阔的厂房格外引人注目。
高大的砖砌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里面也传来机器的隆隆轰鸣声。
厂房门口,一块簇新的木牌上,用遒劲的楷书写着“太原轧棉厂”。
就在两个月前,这家工厂才刚刚建成投产。
在宽阔的车间里,摆放着四台被工人们称为“铁怪”的半自动轧棉机,一种足以颠覆棉纺产业的神奇机器。
它们的诞生,还带着一丝传奇色彩。
据说,太原县工业发展局的局长张正言,在一次写给父亲--那位曾担任新华首任科工部部长、亲手创立新华科学院、如今贵为内阁总理的张若松--的家信中,除了例行问安与汇报工作,只是顺嘴提了一句,“棉花脱籽的极低效率,已成为制约整个棉纺产业发展的最大瓶颈”。
他希望父亲能向科工部和工程研究院呼吁,尽快发明研制出一种能大幅提高脱籽效率的机器。
没人想到,这位日理万机的总理大人,竟在百忙之中,亲自用炭笔勾勒出了一幅轧棉机的原始构想草图。
那草图或许简陋,却指出了一个全新的机械轧棉原理方向--用旋转的锯齿滚筒代替手工操作,让棉絮被“梳”过去,而棉籽被挡在外面。
随后,这幅设计草图被至科学院下属的机械研究所,由诸多工程师们进行完善、优化。
在总理的殷切关注下,不到一年时间,一台效率惊人的轧棉机便试制成功。
它每天可加工籽棉一千余公斤,效率较此前手工脱籽足足提升了一百倍!
就这么一台机器,便能轻松抵上百个熟练轧棉工。
它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大口吞噬着堆积如山的籽棉,另一端则源源不断地吐出洁白、蓬松、棉籽被剔除得干干净净的皮棉。
制约棉纺原料供给的瓶颈,瞬间被它凿穿。
要知道,棉花在完成采摘工作后,必须将其与棉籽分离,得到纯净的皮棉,才能交付给下游的纺纱厂。
此前,这个脱籽过程,效率之低,令人抓狂。
即便引入了这个时期公认最先进的轧棉工具--大明双辊轧车,其加工效率也让人无语。
一个壮劳力操作一台双辊轧车,忙活一整天,最多也只能处理十余斤籽棉,得到四五斤皮棉。
一家人忙活一个冬天,才能把十几亩地的棉花处理完。
这导致了一个尴尬的局面,棉花在秋季集中采摘完毕后,必须还要动员海量的人力,花费长达一两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将籽棉变成下游纺纱厂可用的皮棉原料。
下游的纺纱厂,则常常陷入“等米下锅”的焦灼,机器停停开开,生产计划支离破碎。
而有了这种机械化的轧棉机,从棉田到纱厂,整个加工流程被极大压缩。
新棉上市后,无需再经过漫长的人力脱籽期,几天或一周内,经过初步晾晒的籽棉便能被迅速脱籽,变成可直接加工的皮棉,通过铁路和货船,以最短的时间运往永宁、渝州等地的纺纱厂。
整个棉纺产业链的“任督二脉”,仿佛被迅速打通了。
轧棉机的问世,瞬间引爆了棉纺产业界。
许多人激动地提议将其命名为“张氏轧棉机”,甚至要为总理颁发专利许可状。
不过,这个提议被总理婉言谢绝。
他认为这项足以改变一个产业的发明,其专利应归属于代表国家与集体的新华科学院。
然而,在无数人为这台机器欢呼的时候,并非所有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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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轧棉厂不到二里地的新堰村,沈水生蹲在自家院墙下,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一脸幽怨地望着远处轧棉厂冒出的滚滚浓烟。
他的身旁,安静地停放着一台沾满灰尘和棉絮的单人脚踏式轧棉车。
这曾是他的宝贝,是他除了那几十亩棉田之外,最重要的一项“副业”,也是全家在农闲时节一笔颇为可观的额外进项。
往年这个时候,正是沈水生最忙碌的时候。
自家的棉花收完,晾晒得差不多,他便和媳妇一起,先将自家那点棉花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