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便推着这辆轧棉车,走村串户,为那些劳力不足、或者想省事的邻居轧棉。
轧十斤籽棉,收三分钱工钱,或者折算成一小部分皮棉作为报酬。
一个冬天干下来,手脚勤快些,能挣回好二十几块银元,足够给家里添置些几件像样的家具,或者给孩子们扯一身新布做冬衣。
可今年,一切都变了。
县里棉麻贸易公司发布棉花采购新规定,不再收取脱籽后的皮棉,转而以原棉为主要收货目标。
如此一来,像沈水生这种试图靠着简陋轧棉工具赚取外快的人顿时丢了轧棉的活计。
“铁怪”一响,黄金万两。
但这“黄金”,就没他沈水生的份了。
他的脚踏式轧棉车,在院子里已经停了快一个月,再也没“开张”过。
精心保养的木轴和铁辊,开始落上灰尘,踏板也显得不那么灵光了。
沈水生看着它,就像看着一个被时代无情抛弃的的伙伴,心里堵得慌。
“哼,狗日的,什么铁怪,我看是吃人怪!”沈水生终于忍不住,啐掉嘴里的草茎,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和无奈,以及一丝被夺去生计后的嫉恨。
“平白无故的,就少了这么一份额外的进项!以后,怕是再也接不到活儿了。咱们这些普通百姓,除了守着那几十亩田地,看天吃饭,还能指望啥?”
“水生,蹲那儿嘀咕啥呢?”沈全福撩开竹帘走了出来。
老爷子年过六旬,背有些驼,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是最早一批来太原拓殖的大明移民,亲身经历过拓荒初期的筚路蓝缕,也见证了这片土地从荒滩到村镇,再到如今工厂林立的巨大变迁。
沈全福走到儿子身边,看了一眼那台寂静的轧棉车,又抬头望了望远处冒烟的工厂烟囱,脸上没有太多波澜。
“爹,你说,这算什么事儿?”沈水生叹了口气,“咱们辛辛苦苦,一锤子一锤子(指轧棉)挣点辛苦钱,容易吗?官家轧棉厂那铁家伙一出来,全给搅和黄了!以后这日子……”
“日子咋了?”沈全福打断儿子的话,在院墙边的石墩上坐下,慢悠悠地从腰间抽出旱烟袋,填上烟丝,“少了轧棉这点进项,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那倒也不是……”沈水生闷声道,“就是……就是心里不得劲。感觉……被甩下了。”
“甩下?”沈全福划燃火柴,点燃烟锅,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水生啊,你看事情,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只看你手里这一台轧车。”
“你只看到你的轧车没活干了,可你算过没有,就因为你说的那‘铁怪’,今年咱们的棉花,卖得比往年快了多少?价钱又稳了多少?”
沈水生一愣,倒是没细想这些。
往年,棉花采摘完了,要自己晾晒、自己轧籽,折腾一两个月,才能变成皮棉去卖。
这期间,价格可能波动,存储也可能有损耗。
而今年,棉花摘下来,晒个几天,就能直接运到轧棉厂过秤交货。
价格是政府提前公布的保护价,而且受市场需求旺盛的影响,比去年的价格还略高了一点,还当场就能拿到大部分现钱。
剩下如何轧取皮棉,那就是轧棉厂和棉花物资储备站之间的事了,跟他们棉农再没关系。
他们家的棉花,采收后不到半个月就全变成了兜里叮当响的银元,比往年足足提前了一个半月拿到全款。
“我寻思着,那机器轧棉快,下游的纱厂就能早点开工,早点出布,整个生意都转得快了。”沈全福磕了磕烟灰,继续道,“生意转得快,对棉花的需求就稳,甚至更大。”
“咱们种棉花的,最怕啥?最怕棉花烂在手里,最怕价贱伤农。现在,有国家收购,有大机器在后面顶着,这心里,是不是踏实多了?”
沈水生沉默着,没有应声。
“再说了,”沈全福咧嘴笑了笑,“就算少了轧棉这份额外的进项,咱们现在过的日子就变差了?”
“你瞧瞧,咱们一天能吃三顿饭,而且还顿顿干的,碗里更不时沾点油荤,到了年节还能扯新衣,家里的孩子能免费读学堂,念书识字……”
“这般好日子,搁在大明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沈水生看了一眼父亲,那沧桑的脸上显露出一种由衷的满足神情。
他离开大明的时候,已是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对那些苦难的记忆仍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那时候,在松江府佃租孙大户的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在交完租子,剩下的连湖口都勉强。”
“遇到灾年,官府催逼,东家强征,乡间卖儿卖女都是常事。”
“我们种了一辈子棉花,到了冬天,连一件棉袄都置办不起,数九寒天,只能缩在草窝里硬抗。”
“至于生病,那也只能苦挨着。挨不过去,那就是命……你大姐,就是这么没的。”
“那时候,朝不保夕,食不果腹,那才是真真的苦日子,被人当牲口使唤,还喂不饱自己的肚子。”
沈全福说着,用力吸了口烟,平复了一下情绪。
“再看看现在,”他扫过自家结实的几间木屋,扫过院子里堆放的农具,最后落在儿子身上,“咱们有自己的地,每人足足四十亩地呀!”
“我们就算只靠地里的棉花,收入也比在大明高出十几倍,而且官府还教怎么种,给发好种子。”
“生了病,县里有医院、乡里有卫生所,花销也不多。”
“你家五个孩子,除了一个还在地上爬的,其他都能在学堂里免费读书。”
“呵呵,咱们老沈家几辈子,都没出一个会读书认字的人。如今可好,除了咱们这些老辈子,下面的娃都能享受进学的好政策。”
“你再看看咱们新华境内,哪都没有流民饿殍,夜里睡觉更不用提心吊胆怕土匪……”
“这日子,跟大明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上百倍、千倍都不止!”
他站起身,走到那台轧棉车前,用手拍了拍木架。
“轧棉厂的机器,是抢了你的活儿,可它也让咱们的棉花卖得更快、更稳了。”
“这世道,总是在变的。老法子不行了,就得想新法子,用新东西。”
沈全福转过身,看着儿子:“水生,你今年不过三十出头,还年轻,有气力,只要肯动脑子,哪儿弄不来一些额外进项?”
“你看你,守着台老轧车唉声叹气,顶啥用?那轧棉机器再厉害,也得有人种棉花不是?”
“就算没了轧棉的进项,但咱们把地种好,买些鸟肥,多产棉,一样是能挣钱的。”
“要是真觉得种地之余闲得慌,那不如拿出点积蓄出来,卖上一头大牲口,去给人拉货。”
他朝火车站的方向努了努嘴:“火车站那边每日里不知道有多少货物进进出出,你就随便拉几车,也同样能赚点辛苦钱……那不比你蹲这里跟这木头疙瘩较劲强?”
沈水生听了父亲的话,心头一动。
对呀,东边不亮西边亮,咱没必要在这台轧棉车上较劲。
买上一匹健马,在张木匠那里再打一架马车,靠着附近的火车站,也能增加不少进项。
啧,就是要花不少本钱。
一匹好马得三十几块,打一架马车也得六七块,加起来小四十块了,够他攒两年的。
但转念一想,这钱花得值。
马车买了就是自家的,又能拉货又能耕地,农忙时还能用得上,一举两得。
他站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爹,我晓得了。”沈水生重重地点了点头,“赶明儿,把棉花都卖完了,我就去趟牛马市场,选一头大牲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轧棉车,犹豫了一下:“这轧车……就先收起来吧。也许,以后还能当个念想。”
沈全福笑了笑,重新坐回石墩上,又点燃了一锅烟。
“这世道,是越变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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