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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几个月前，一位来串门的邻居，看到他全家围着搅乳桶挥汗如雨，随口说了一句：“老艾，你们这法子也太累了。”
“现在轧棉花、锯木头、榨油，都用机器了，你这搅黄油，就不能也用个机器，省点力气？”
“要知道，咱们新华啥机器都能造！”
这句话，立即点醒了他。
机器！
对啊，为什么不用机器？
新华人不就是最擅长用机器代替人力吗？
他立刻动身，赶往最近的南平县城。
然而，南平只是个偏僻的边疆小城，只有几家修理农具和马车的小作坊，根本没有能制造复杂机械的工厂。
懂行的人听了他的想法，摇摇头说：“你这想法不错，但要专门做一台搅黄油的机器，还得能处理大量奶油的，南平没这本事。”
“你得去渝州，那边大机械厂多，兴许有戏。”
渝州，永宁地区的政治经济中心，新兴的工业城市，距离荣阳八百多公里，对艾雷拉这个牧人来说，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
但想到贸易公司的订单和潜在的发财机会，他一咬牙，把牛羊托付给妻子照看，登上了北去的客船。
在渝州，他感受到了与南平截然不同的工业脉搏。
高耸的烟囱、轰鸣的厂房、堆满钢铁和木材的码头、街上匆匆行走的穿着工装的人群……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铁锈的气味，嘈杂而热闹，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这里加速运转。
他按照指点，找到几家有名的机械厂，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厂里的管事一听他只是个想定制一台“搅黄油机器”的小牧场主，订单量可能就一台，而且机器规格用途都不明确，纷纷拒绝。
他们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都在生产纺织机、轧棉机、矿山机械、农用器具这些“标准产品”和“大订单”，哪有功夫和精力为他这种“小打小闹”量身设计、开模制造？
就在他心灰意冷，盘算着带来的路费快要见底，准备打道回府的前一晚，他在码头附近一家嘈杂的小酒馆里喝闷酒。
邻桌几个年轻人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人面孔带有明显的西班牙人特征。
或许是相近的面孔勾起了“老乡情谊”，或许是酒精壮了胆，艾雷拉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搭话。
那个年轻人名叫何塞达，二十出头，衣着体面，谈吐自信。
他父亲是最早一批跟随新华建国元老的西班牙裔移民，如今虽已退休，但在政商两界仍有些能量。
何塞达本人对商业和新奇事物充满兴趣。
听到艾雷拉垂头丧气地讲述自己来自荣阳，是个牧场主，想造一台机器来生产黄油却四处碰壁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黄油？你说你能生产真正的欧洲风味的黄油？”何塞达追问细节。
艾雷拉便把自己牧场的情况、传统制法、美洲贸易公司的订单，以及面临的产量瓶颈一一说了。
何塞达听罢，立时来了兴趣：“艾雷拉先生，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你手里握着什么。那是堪比白银的硬通货！”
艾雷拉茫然。
“黄油在新华国内市场，确实不是主流消费品。我们的饮食习惯不同，还有油脂来源都太丰富了。”何塞达压低了声音，“但在西属美洲，在欧洲，这东西是是刚需！”
“那边没有我们这么多便宜的植物油，橄榄油只有地中海沿岸才多。猪油有腥味，不耐存。”
“而黄油，又香，热量又高，关键是在天主教徒的斋戒日也能吃！”
“你想想，一个虔诚的教徒一年时间里有多少天不能吃肉？但他们却可以吃黄油！”
“不论是王室贵族、富人、商人，还是普通的市民船员、士兵……几乎所有人都需要它！
“如果你能用机器，实现大规模、低成本的生产，”何塞达的目光灼热，“再把产品卖到墨西哥，甚至想办法运到欧洲……这市场，大得无法想象！”
艾雷拉听得心跳加速，但又觉得这蓝图太宏伟，不真实。
“你现在的问题是，手工做，产量太小，成本下不来，质量也不稳定。”何塞达一针见血，“必须上机器。用蒸汽动力，驱动大型搅拌器，连续生产。”
“这不难，渝州的机械厂完全能做，只是你量小，人家懒得接。这事，我来帮你搞定。”
他看着艾雷拉，眼神变得锐利而热切：“我可以投资，和你合股。我负责搞定机器，还可以帮你改进工艺、以及后续更大规模的销售渠道。”
“你负责提供稳定的优质奶源、组织生产、保证品质。我们联手，把这件事做大。怎么样，愿意吗？”
艾雷拉看着眼前这个目光锐利的年轻人，心脏怦怦直跳。
若是同意与对方合股经营，自己的生意以后会不会被这个能量巨大的“公子哥”吞掉？
可若是拒绝，则可能永远失去发财的机会。
在俘虏营里学会的生存直觉告诉他，抓住眼前能抓住的，比担忧未知的风险更重要。
他重重地点了头，表示愿意合股经营。
两天，仅仅两天。
何塞达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真的让一家大型机械厂接下了这个“特殊订单”。
工程师与艾雷拉进行了详细沟通，了解奶油特性、搅拌原理、所需功率和产量，然后很快做出了机器设计图，并交付生产线开始制作。
何塞达带着几名随从，跟着艾雷拉一起乘船回到荣阳，实地考察了他的牧场、奶源和现有的加工作坊。
“规模还是太小，作坊也太简陋。”何塞达评价道，但语气并不失望，“但基础不错，奶源有保证。我们需要建一个像样的工坊，要能防尘、控温。”
“机器的事情渝州那边在设计生产了，是基于现有的小型蒸汽机和搅拌机械原理改进的。”
“关键是，我们得想想，怎么让黄油保存更久，能经受长途海运。光是加盐可能不够……”
一个月后，几辆沉重的马车将一堆用油布和草绳包裹严实的钢铁部件运抵了艾雷拉牧场。
随车而来的还有机械厂的一名技术员，在艾雷拉全家的协助下，就在新建的工坊里，开始了紧张的组装。
那是一个艾雷拉从未见过的、由铸铁、黄铜、硬木和传动链构成的复杂装置。
它的核心是一台小型的立式低压蒸汽机，气缸粗壮，活塞连杆闪烁着机油的光泽。
蒸汽机通过曲轴、连杆和一组链条，将动力传递给木制搅拌桶。
技术员还安装了一套简单的蒸汽盘管，可以为搅拌桶的夹层通入热水或冷水，以精确控制奶油发酵和搅拌时的温度。
组装和调试花了两天，其间解决了一些小问题，诸如链条脱落、搅拌轴震动过大、蒸汽阀门漏气……
艾雷拉虽然看不懂，但寸步不离地跟着，看着那些冰冷的零件逐渐变成一个能持续搅动牛奶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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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是此刻。
艾雷拉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里面那台已经完全组装调试好并且正在试生产的机器。
蒸汽机在厂房中央低沉而稳定地喘息着，锅炉燃烧着优质的分州烟煤，活塞带着巨大的力量上下往复，驱动着粗大的木梁和飞速旋转的链条。
动力通过复杂的传动系统，均匀地分配给那三个巨大的搅拌桶。
桶内的铁制搅拌桨以恒定的速度和力度旋转着，将事先经过静置、撇取、并轻微发酵好的奶油剧烈搅动。
原本需要妻子或雇工在搅乳桶前挥动手臂长达三五个小时才能开始的出油过程，在这里，仅仅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出油了！看，出油了！”站在搅拌桶旁观察的雇工兴奋地喊道。
艾雷拉和闻声赶来的何塞达立刻凑到桶边。
透过桶壁上方的观察窗，可以看到乳黄色的奶油已经发生了神奇的变化，细小、金黄、颗粒分明的黄油粒，正从被分离出来的乳清（脱脂乳）中大量析出，迅速聚集，如同金色的沙砾在乳白色的液体中翻滚、沉淀。
金黄的黄油！
一桶超过五十公斤的黄油！
艾雷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故乡教堂壁画中描绘的一幅幅“神迹”。
不过，这“神迹”不是上帝赐予的，而是由铁、火、煤炭和人的智慧共同创造的。
技术员指挥工人停下机器，打开搅拌桶底部的阀门，混合着黄油粒的乳清流入接在下方的过滤槽。
接着，是传统的冲洗、揉捏、去水、加盐工序，但很多步骤已经可以用机器辅助的简单工具来完成，效率大大提高。
“怎么样？”何塞达转过头来，微笑着看向艾雷拉。
“这简直就是神迹！”艾雷拉激动得无以复加：“三个桶同时进行搅拌，一天运转十二个小时，可以轻松处理数百升奶油。”
“粗略估算，一天下来，至少生产两百公斤优质黄油。这相当于……”
“相当于至少五十个最熟练的工人，不吃不喝干一整天。”何塞达接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成就感，“而且，机器不会累，温度控制更精确，搅拌力度均匀，黄油的质量和出成率也会比手工更稳定！”
“艾雷拉，看到了吧，这就是机器的力量！”
艾雷拉不停地点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颤抖地伸出手，从还带着微温的一小块黄油上掰下一点，放入口中。
浓郁的乳香、细腻的质感、恰到好处的咸度……是熟悉的黄油味道，但他似乎还感觉到其中又蕴含了一种属于力量和效率的滋味。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那已经静止下来的机器，它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等着下一次的咆哮。
刚才，蒸汽在厂房内氤氲，链条、飞轮转动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黄油粒在桶中不断翻滚涌动。
而且，它永不知疲倦。
只要给它煤和水，它就能不停地转下去。
黄油的工业化生产到来了。
它带来的，将是无与伦比的竞争优势，是财富的梦想。
这也是他艾雷拉命运轨迹的又一次彻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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