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是人类文明离不开却又常常忽视其存在的东西,盐,必居其一。
一个健康的人,断盐三日,便会乏力、眩晕、食欲全无。
七日以上,便会抽搐、昏聩、脏器衰竭,乃至死亡。
盐,是维持生命电火的基石,也是文明得以保存食物、鞣制皮革、漂染布匹、乃至炼制火药的必须品。
正因如此,从华夏历代王朝的“盐铁专营”,到欧陆诸国的“高额盐税”,这洁白的晶体,始终是权力与财富棋盘上,一枚沉默却重若千钧的棋子。
谁掌握了盐,谁就捏住了百姓的命脉。
谁控制了盐的流通,谁就握紧了国库的钥匙。
新华立国,对盐的经营和销售也承袭了华夏“国家专卖”的传统,但具体实施的理念已然不同。
这个新兴国家的税源多样,工业勃兴,国有工厂与控股贸易公司利润丰厚,财政并不依赖在盐价上盘剥百姓。
它不需要像大明那样,在每一斤盐上加征数倍于成本的税银来填补国库的空虚。
也不需要像欧洲诸国那样,把盐税当作搜刮民财的工具。
它控制盐业,首要目的并非敛财,而是保障供给和稳定民生,并掌握一项关键的战略资源。
盐,在新华不是榨取民脂民膏的工具,而是支撑工业和民生的血液。
不过,若论盐的生产规模,新华目前以年产八万吨的数量,自是远不及大明三四十万吨的庞然体量。
大明的两淮、长芦、山东、两浙各大盐场,动辄数十万盐丁灶户,靠人海战术堆出了举世惊人的产量。
但若论人均占有量,新华则远超大明,甚至冠绝全球。
而这,几乎全部仰赖于一座超级盐场--赤晶湖盐场(今下加利福尼亚半岛格雷罗内格罗盐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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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9年1月12日,晨光初露,赤晶湖盐场便已传来巨大的动静,但不是海边的潮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且持续不断的轰鸣声。
那是蒸汽机的声音,不止一台,而是十数台,分布在盐场各处,覆盖了盐场边缘那片白得刺眼的土地。
老盐工陈大年踩着吱呀作响的厚底木屐,走在通往卤水池的碎石小路上。
他年近四十,皮肤是常年曝晒和盐分侵蚀下的深红褐色,布满龟裂的褶皱。
手上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白霜,那是盐,渗进皮肉里,跟了他十几年。
他原是北直隶长芦盐场的灶户,十二年前被“招工”来到新华。
先是在永宁湾煮盐场做盐工,待赤晶湖盐场大规模开发后,便被调来这里。
他见过最原始的刮泥淋卤,也见过用畜力水车提卤的辛苦,但直到来这片盐场后,他才真正见识到,原来盐巴可以依托机器的运行,从盐湖里“长”出来。
赤晶湖,名不虚传。
在阳光下,巨大的盐田和结晶池泛着晶莹的赤红与浅粉光泽,那是湖水中特殊的矿物质和嗜盐菌藻赋予的色彩,美得炫目,却也“富”得流油。
这里的盐矿是天然蒸发形成的岩盐与湖盐混合矿藏,面积之广,储量之丰,采掘之易,实属罕见。
据说,这盐湖的储量够新华全国用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子孙十几代都吃不完。
在陈大年看来,这座盐场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厚厚的盐壳之下,便是高浓度的卤水,盐分含量远超大明的几座盐场。
在长芦,要淋出能煎盐的卤水,得反复淋洗、晾晒、浓缩,费尽周折。
在这里,随便挖个坑,渗出来的水都比长芦浓缩三遍的卤还咸。
“陈头儿,二号泵站那边好像有点异响,王技正让你有空过去瞅一眼。”一个年轻的学徒工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
陈大年点点头,脚步转向了纳潮与初级蒸发区。
这里,传统的“靠天卤盐”生产模式已被彻底改写。
一道坚固的水泥海堤将部分泻湖与大海隔开,形成巨大的蓄卤库。
这道堤坝修了整整两年,动用了数百名工人和十数台蒸汽打桩机,耗资巨大。
但修成之后,赤晶湖盐场便不再受潮汐的摆布,想什么时候提卤,就什么时候提卤,想提多少,就提多少。
堤坝上,数台蒸汽驱动的水泵正轰鸣着,粗大的铸铁吸管如同章鱼的触手,持续不断地将湖内的盐水或浓卤抽提到地势更高的多级蒸发池中。
而在大明,这需要数百名盐工使用戽(hu,汲水工具)斗、龙骨水车,趁着涨潮拼命戽水,累断了腰,也蓄不了多少卤水,效率低得发指。
“人力提卤,看天,看潮,看力气。”陈大年曾对一波又一波新来的盐工们说,语气里带着对旧日艰辛的唏嘘和对新力量的敬畏,“但在赤晶湖,机器提卤,就要看煤,看蒸汽,看它高不高兴。”
蒸汽水泵不仅力量巨大,而且稳定、持续,完全不受潮汐和人力疲劳的限制,将纳潮和初级蒸发的效率提升了不止十倍。
他走到二号蒸汽机泵站,这座砖石小屋外,裸露着粗大的铸铁管道和飞转的链轮,机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盐场技正王康蹲在机器旁,脑袋几乎贴着蒸汽机外壳,仔细倾听。
看到陈大年过来,他抬起头,笑了笑:“陈师傅,你听,气缸这边声音有点发‘闷’,节奏不太对。我怀疑是进气阀有点结盐垢或者轻微漏气,得安排这泵站停一下,进行清洗检查。”
陈大年凑过去听了听,点点头。
他不懂复杂的蒸汽机原理,但跟它们打交道这么多年来,对机器运行时的声音异常敏感。
“嗯,是有点‘浊’。”他站起身来,眉头皱了皱,“这样吧,待午后这批卤水抽完就停吧,我带人清理一下。”
“这鬼地方的盐汽,无孔不入,机器也‘齁’得慌。”
盐雾对金属的腐蚀,是这里机械设备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
即便,设备维护人员已经给关键部件刷上特制的防腐漆,并定期拆卸保养,依然免不了出现磨损或者停摆出故障。
离开泵站,陈大年望向广阔的结晶区。
这里是盐场的心脏,也是变化最大的地方。
传统的“煎盐”,需要将卤水倒入大铁锅,下面焚烧四处收集而来的木柴或煤炭,工人汗流浃背地搅拌、捞盐。
但在这里,所有的工作已被一种更高效、也更“温柔”的方式取代。
一片片巨大的浅平水泥结晶池整齐排列,池底涂抹水泥,光滑平整,就连走卤的坡度也经过精密计算。
经过多级日晒蒸发浓度达到饱和的卤水,被引入这些池中。
在强烈的日照和干燥信风的加持下,水分被迅速蒸发,但这并非完全“靠天吃饭”。
结晶池的下方和周围,铺设了蒸汽盘管网络。
在日照不足的阴天,或者需要加速结晶的时段,蒸汽便会通入这些盘管,均匀地加热池底,加速蒸发结晶过程。
“以前煎盐,那真是‘火里求财’。”陈大年对身边一名年轻的盐工说,“大铁锅烧得通红,卤水沸腾,蒸汽烫人,盐工在旁边不停地搅,不然就会结底、烧焦。”
“一锅盐出来,人累脱一层皮,眼睛被盐汽熏得通红流泪,手上全是烫伤。现在……”
他指了指那些安静结晶的池子,说道:“现在,机器把‘火’藏在下面,持续地加热。我们只需要定时检测卤水浓度,调节蒸汽阀门即可,就无需在高温高湿的锅边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