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在长芦盐场熬煮卤水的情景，将卤水倒进八尺见方的铸铁盘，灶下柴火熊熊，整个灶房里热浪滚滚，盐工赤膊立在灶台边，用长柄铁铲不停搅动沸腾的卤水。
盐水溅到皮肤上，立刻烫出白泡，汗如雨下，流进眼睛，刺痛得睁不开。
空气中弥漫着咸涩的雾气，吸进肺里，咳出的痰都带着盐沫。
一锅盐，至少要煎三四个时辰。
从早到晚，一锅接一锅，人像牲口一样被驱使，没有歇息的时候。
陈大年的父亲，就是在他不到十七岁的时候倒下的。
那日酷暑，灶房像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来，父亲站在大锅边，搅着搅着，忽然身子晃了晃，一头栽进盐锅。
等盐工们七手八脚捞起来，半张脸已经熟了。
抬回家时，还有气，嘶嘶地抽，像破风箱。
三天后死在床榻上，浑身溃烂流脓，从里到外都在烂。
“盐灶上，人命不如盐值钱。”他母亲哭干了眼泪，哽咽着对他说。
那时候，盐工少有活过四十的。
烫伤、肺痨、热射病是常事。
最要命的是盐卤蒸气，长年累月地吸入，肺会坏掉（纤维化），咳嗽咳的时候，会出血块，最后在剧痛中窒息而死。
长芦盐场周围常见一座座“盐痨坟”，坟头不立碑，只插根搅盐的木锹。
陈大年当了盐工后，认为自己的下场多半也是如此了。
直到他咬牙逃出长芦盐场，然后拼命爬上了新华的移民船，命运就此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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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晶池旁，几个工人正操作着一种半机械化的刮盐耙。
这种耙子由畜力驱动，两头骡子拉着，沿着池边的轨道缓慢移动，将池底析出的盐晶耙拢、堆成条垄。
这替代了以往完全依靠人力，用木耙在及膝的卤水和盐晶中艰难跋涉、弯腰刮取的沉重劳动。
“出盐了！”
“三号池可以收了！”
远处传来工长的吆喝。
陈大年和工人们闻言，立即奔向三号结晶池。
池中，厚达数寸的洁白如雪的盐晶已经析出，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细碎光芒。
接下来的工序是起盐、沥卤、转运。
工人们使用带滚轮和滤网的盐铲，将湿盐铲入旁边的离心脱水机。
这是盐场最新引入的设备之一，虽然结构相对简单，也就是一个蒸汽机驱动的高速旋转的带孔铁桶。
但它却能快速将湿盐中残余的苦卤（氯化镁等杂质）甩出，大大缩短了“沥卤”的过程，不仅提高了效率，也显著提升了成品盐的纯度和口感。
“这机器一转，抵得上咱们以前把盐摊在竹席上晾好几天，还得担心下雨返潮。”一个老盐工边操作边说，脸上带着笑。
沥卤工序的缩短和机械化，意味着盐粒更干、更纯，不易板结，也更适合长期储存和长途运输。
脱水后的盐，被装入统一的粗麻布包，由轨道上的小型蒸汽机车，运往带有防雨棚的盐坨堆积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咸味，混合着蒸汽、机油、以及烈日炙烤大地的干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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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盐场工人们忙碌的同时，在赤晶湖码头旁，一艘来自渝州港的西班牙商船“马德拉号”缓缓靠向北侧的三号泊位。
一名年轻的西班牙水手扒在船舷边，手搭凉棚，看着码头储存区那一片又一片的盐袋堆垛，白色的麻布包码得整整齐齐，一垛一垛像小山一样，绵延数百米，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没合拢。
“新华人不仅抢了我们的土地，也将这片土地上的财富一块抢走了！”他眼中流露出无比嫉妒的神情。
“瞧你说的，即便这块土地在我们手中的时候，上头的那些官员和贵族也没想过要开发这里的盐矿。”一个水手耸了耸肩。
“真不敢相信，他们生产出的盐，经过长途运输，居然比我们秘鲁当地生产的盐还要便宜！”又一个水手舔了舔嘴唇。
“何止比秘鲁的盐要便宜！”一名年长的水手接过话来，右手叉着腰，望着那些盐垛，“新华人的盐就算运到加勒比海，也是极具价格优势的。”
“嗯，没错，比库拉索岛上尼德兰人晒的盐足足便宜了两成。”
“听说，这里的盐产量每年有八万多吨，占了新华全国总产量的百分之七十，可以说仅它凭一己之力就能供应他们全国两百多万国民一年所需，而且还有大量富余出口到我们美洲领地。”年轻水手把从港口听来的数字复述了一遍。
“哦，上帝！八万吨，那是多少袋盐！”
“按照新华人的计量标准，一袋五十公斤，那就是……就是……”
“是多少？”同伴追问道。
“我哪儿知道，自己去算！”年轻水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数学不好，哪里算得清楚。
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个大得惊人的数字。
赤晶湖盐场自十三年前（1645年）开始大规模工业化开发后，不到三年时间便跃升为新华最大的产盐地。
它不仅完全满足了国内两百多万国民的食用、腌制、以及皮革、纺织、化工、畜牧等各行业需求，更成为对外贸易的重要商品之一。
大量质优价廉的赤晶湖盐，通过新华美洲贸易公司源源不断地倾泻到西属美洲的市场。
不到十年，赤晶湖盐不仅垄断了墨西哥西海岸和秘鲁的盐业市场，更通过巴拿马地峡轨道铁路，被运往加勒比海地区，甚至开始渗透葡属巴西市场。
仅凭卖盐一项，新华每年就能从西属美洲赚取超过十五万西班牙银比索。
而且这个数字，随着盐场产能的进一步提升和运输网络的完善，还在持续增长。
那些又苦又黄的当地土盐彻底被挤得没了活路，西班牙种植园主、皮革作坊主，现在都指名要新华盐。
不仅便宜，而且杂质少，腌出来的肉不容易坏，鞣出来的皮子也更光洁。
就连新西班牙总督，嘴上骂新华人抢钱，但厨房里用也是新华的盐。
西班牙人对此，既感无奈，又感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当维持日常生活所必须的盐巴，也全都依赖新华人所提供，那么西班牙人还有什么能摆脱他们的经济控制呢？
他们产白银，可银矿里的抽水机是新华造的。
他们养羊，可身上穿的呢绒是新华的。
他们也种地，可使用的农具是新华的。
这新华人，仰仗着机器，几乎将所有的商品都变得极具价格优势，从而牢牢掌控着整个美洲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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