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9年2月2日，“马德拉号”三桅商船陆续收起被太平洋海风磨损的巨帆，在引水员的指挥下，缓缓驶入阿卡普尔科港东侧泊位。
船只尚未停稳，水手们立时被港口北侧传来的震耳声浪所吸引。
这声浪，并非仅仅是船只惯有的鸣笛、缆绳摩擦，或者码头苦力声嘶力竭的吆喝。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富节奏，也更具穿透力的“工业噪音”。
蒸汽机粗重而持久的喘息如同巨兽的咆哮，钢铁碰撞的铿锵、沉重的夯击、石料滚落的轰隆，以及一种只有新华地界才会传出的机器轰鸣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从北侧那片“大工地”方向不断涌来，似乎整个港口的空气都在振动。
“圣母玛利亚，北区码头……改造工程还没完？”马德拉号的大副安东尼奥·莱托多将目光从那边收回，转向前来办理入港手续的港务管理员：“这看起来，比上次还要乱。”
“没有，还早着呢。”港务监管员胡安·塞万提斯耸了耸肩：“按照新华人贴出来的施工告示和总督府核准的工期，彻底完成北区码头功能化改造，估计要等到年底了。”
“年底？”莱托多接过文书，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上帝……我记得北区码头是从去年四月开始动工的，这都十个月了。”
“新华人的工作效率，不是向来以‘快’闻名吗？在他们国家，他们建城市、修道路，都快得像变魔术。”
“怎么改造这个码头，需要耗费这么长时间？问题是，到了年底，他们真能保证建好？”
“谁知道呢？”塞万提斯将一份盖着港务局印章的入港文书递给莱托多，“反正，新华人给出的准信就是年底。也许……他们想把这里建得跟他们在始兴港或者渝州港一样‘结实’和‘神奇’吧。”
莱托多接过文书，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繁忙的工地，语气复杂：“真难以想象，我们西班牙王国的港口，竟然需要新华人来施工改造，而且……他们还因此获得了那片码头区十年的经营权！”
“十年呀，上帝！这简直是把我们港口最肥的一块肉切给了他们。”
“你说，要是哪天他们兴致来了，提出给总督府也重新装修改造一下，是不是连总督官邸的经营权也能拿去？”
“哈哈……”塞万提斯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码头上传得很远，引得几个路过的水手回头张望。
可笑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对总督大人的一种冒犯，立时收住了笑容，喉咙里发出一声尴尬的咳嗽。
他脸上掠过一丝紧张，压低声音道：“莱托多，你这个该死的玩笑，最好只在阿卡普尔科的海风里说说，千万别带到墨西哥城去。要不然……”
“当然，当然！”莱托多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旁人在侧后，才长舒一口气，将话题拉回眼前：“嗯……好吧。不管怎样，还是希望新华人的动作能再快一点。”
“早点把北区主码头改造好，让我们西班牙的船只也能尽快体验一下他们那种……高效快捷的码头装卸服务。”
“每次在新华的港口装卸货物，那速度快得让人嫉妒。”
“其实，不用等北区完全建好。”塞万提斯笑着说道，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已经投入使用的泊位，“你看那边，自打去年，新华人帮忙安装了那几台蒸汽起重机之后，我们港口的装卸速度，比起以往已经提升了五六倍都不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不是我夸口，现在的阿卡普尔科港，嗯，至少在有起重机的这几个泊位，绝对是整个西班牙王国设施最先进、装卸最快的操作区了。”
“利马、哈瓦那、甚至塞维利亚，都没咱们这儿快！那些从欧洲来的船长刚靠岸的时候，看到这一切，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整颗橙子。”
莱托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台结构紧凑但力量感十足的蒸汽动力的起重机，粗大的铸铁基座固定在加固过的混凝土基础上，蒸汽机部分被包裹在涂着防锈漆的铁壳里，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
钢制的起重臂在操作员的控制下灵活转动，末端挂着的沉重铁钩，正轻松地吊起一大网兜，从商船的船舱里稳稳升起，越过船舷，然后平移、下降，准确地放在码头卸货区。
整个流程平稳、迅速、精准，几乎没有停顿。
莱托多跑船十多年，见识过欧洲和美洲大大小小的港口。
那些码头，船舶装卸工作还停留在原始落后的纯人力模式。
码头苦力们喊着号子，肩扛沉重的麻袋，在颤巍巍的跳板上蹒跚。
他们互相配合着，手抬巨大的木箱，步履维艰。
在滚动数百磅重的酒桶时，更是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人货两伤。
至于辅助工具，只有最简单的木制滑轮、杠杆、手推车。
装卸效率低得令人绝望，一个壮劳力，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过搬运一两吨货物。
一艘载货五六百吨的商船，进港后，光是等待卸货，往往就需要十天甚至更久。
这还不算因天气、工人短缺、管理混乱导致的种种延误。
所有的港区，都是拥挤无序，货物堆积如山，露天存放，损耗、盗窃、混乱，每天都在发生。
而眼前这台蒸汽起重机，一个小时内完成的工作量，抵得上十几个码头苦力一整天的辛劳。
莱托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台机器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新华与西属墨西哥的贸易，在过去十年里爆炸式增长。
从最初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奢侈品，逐步扩展到棉布、呢绒、铁器、工具、药品、精制食盐、鲸油蜡烛、日化、纸张，以及返程满载的白银、铜锭、羊毛、皮革、胭脂虫、可可、烟草……贸易量逐年增长，年年刷新纪录。
然而，阿卡普尔科港，这座西属美洲太平洋沿岸最重要的贸易枢纽，却因为设施老旧、物流低效等诸多问题，成了扼住贸易咽喉的瓶颈。
越来越多的商船抱怨在港口滞留时间过长，货物周转缓慢，导致成本激增。
从三年前开始，新华方面便与墨西哥殖民当局反复磋商、讨价还价，最终在去年四月，西班牙方面做出妥协，将阿卡普尔科港设施最陈旧、但位置关键的北区主码头，交给新华远航货运公司，进行为期一年半的“现代化改造与运营试点”。
改造完成后，该公司将获得该码头区十年的特许经营权。
此刻，站在码头上，莱托多等船员们所见的，正是这项宏大改造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