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边缘，已经投入试运行的“一号临时泊位”旁，几名西班牙殖民官员在当地港口官员的陪同下，正在视察工程进度。
为首的是新西班牙总督府派来的财政官唐·卡洛斯·门多萨，此行而来，名义上是视察港口改造进度，实则是来亲眼看看，那些新华人吹嘘的“效率”，是否真值他们付出的“代价”。
陪同的港务监督官冈萨雷斯则显得兴奋得多，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仿佛这些工程是他自己亲手建造的。
他指着一台正在工作的蒸汽起重机，对唐·卡洛斯说：“阁下，请看，这就是新华人带来的‘铁臂’。用它来装卸散货，比如煤炭、矿石、粮食，效率是人工的十倍以上。”
“以前，卸一百吨玉米，需要二十个壮劳力干一整天，现在，这台机器加上三四个操作工，不到半天时间就能干完，而且更安全，货物破损也少。”
唐·卡洛斯眯着眼，看着那“铁壁”从船舱吊起货物，然后转移到堆场，整个操作行云流水，省时又省力。
他必须承认，这景象确实充满力量感。
“那么，件货呢？那些木箱、酒桶怎么办？”
“请这边看，阁下。”冈萨雷斯引着众人走向另一个已经建好的小片水泥平台。
这里，几组改进的重型木质滑轮组和带有平衡配重的吊杆已经安装好，由人力绞盘驱动，但设计巧妙，省力效果显著。
旁边，还有几辆铁轮包木的加重手推车，在平坦的水泥路面上推行，远比在旧码头的烂木板上轻松。
五六个工人正在将一批木箱从船上卸下，用吊杆吊到平台，然后两人一组，用手推车运往后方新建的砖石结构标准仓库。
仓库高大、干燥、有防火隔断，与以前漏雨的货棚和露天堆场天差地别。
“虽然不如散货机械那么震撼，但有了平整的码头、更好的工具和仓库，件货装卸效率也比以前提高了至少两三倍。”
冈萨雷斯解释道，“新华人说，等新的宽体泊位和更大型的蒸汽起重机全部建好，件货也可以用特制的吊网和托盘进行整体吊装，速度还能再提几分。”
唐·卡洛斯不置可否，目光投向工地深处。
那里，更令人惊叹的工程正在进行。
他看到了几个正在用预制件拼装的圆形构筑物，施工人员在蒸汽起重机的协助下，就像搭积木一样进行组装搭建。
“那是散粮筒仓，”冈萨雷斯适时介绍，“以后，从秘鲁运来的小麦、玉米，可以直接用斗式提升机从船上抽到筒仓里暂时储存，待需要外运时，再从筒仓通过管道和滑槽装车。”
“这种装卸方式，可以不用一袋袋地扛，效率能提升二十倍，而且能防潮、防鼠、减少装卸和存储损耗。”
唐·卡洛斯点点头，目光转向远处。
那里的大片土地被平整，正在铺设坚实的夯土和碎石基底，并敷设轻便的铁轨。
“那是规划中的煤炭、矿石专用堆场和装车线，”冈萨雷斯继续介绍，“轨道马车可以直接驶至堆场边，用蒸汽起重机的抓斗装车，或者从船上直接通过输送带装车，车船直取，减少无谓的来回倒运。”
唐·卡洛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尽管，他内心牲畜对新华人“侵入”西班牙港口感到不安，更对那十年的经营权耿耿于怀。
但作为一名财政官员，他无法不被眼前展现的效率景象所震撼。
效率就是金钱，新华人说得一点不差。
他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阿卡普尔科港的例行报告，在使用蒸汽起重机后，港口的日均货物吞吐量提升了三倍，船舶平均在港停泊时间从过去的十五天缩短到了八天。
这对于加速商品周转、降低装卸成本、提升物流效率，乃至增加关税收入，都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唐·卡洛斯长出一口气，喃喃低语，“不再依赖堆积如山的人力，而是依靠这些铁家伙、水泥台子，还有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冈萨雷斯耸耸肩：“他们说，这是‘工业化’的思路。用机器动力代替人力，用连续作业代替间歇搬运，用专用设施适应大宗货物，用标准化的流程和管理代替无序的抢工。”
“呃，核心就是……用更高效和更可控的煤炭和钢铁，代替低效且不稳定的人力。”
这时，几声响亮的汽笛声从港湾入口传来。
一艘悬挂新华旗帜的机帆船，满载着货物，正朝着刚刚清空一个泊位的方向驶来。
那台蒸汽起重机已经缓缓转动吊臂，准备迎接新的工作。
而在东侧旧码头区，一群苦力刚刚扛完一船货，正瘫坐在麻袋上喘息，等待着下一艘商船靠岸。
新旧两个世界，在这座港口里，竟在此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莱托多办完“马德拉号”的入港手续，交代了码头工人卸货事宜，便随着一众水手朝城内走去。
北侧码头施工区，蒸汽打桩机的重击声依旧，但在他耳中，似乎不再仅仅是噪音，而是一种新的、更强有力的潮汐声。
也许在明年的时候，这里将真的成为西班牙王国设施最先进的港口，但这“先进”的源头的掌控者，却并非他们西班牙人。
唐·卡洛斯的视察工作并未持续太久，走马观花稍事了解工程进度后，便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乘坐马车返回城中。
晚上，还有一场盛大的晚宴等待他的出席，这些“琐碎”的工程建设，还是丢给新华人吧。
对于建设，对于旧事物的重构，新华人是最在行的。
在离开前，他掀开车帘，扭头瞥了一眼那高耸的蒸汽起重机臂膀，在蔚蓝的天空下划出有力的弧线，像是巨人强有力的手臂。
不得不承认，新华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几台机器，一场设施化改造。
他们在这座港口，正试图强行植入了一套关于效率与控制的全新法则。
而这套法则，或许正像那些机器所发出的力量一样，无可阻挡，并将深刻改变这片土地未来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