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时节,温热的阳光慷慨地洒在巴尔萨斯河上游这片平坦的谷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湿润腥气和远处山麓松林的清香。
两条水量尚可的河流--巴尔萨斯河与其支流伊瓜拉河--如同两条银带,在广阔的土地上蜿蜒穿行。
一辆装饰着阿尔瓦拉多家族徽章豪华马车,在数名骑马随从的护卫下,沿着一条颠簸的土路,缓缓驶入这片谷地的中心。
车轮碾过碎石和车辙,发出单调的声响,打破了田野的宁静。
马车内,铺着厚实的安第斯羊绒毯,厢壁装饰也极为考究,镶着桃花心木的护板和镀金的铜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奢华。
塔斯科最大的矿主兼庄园主,曼努埃尔·德·阿尔瓦雷斯将目光从车窗外那一片片尚未开垦的原野收回。
他的面容继承了其征服者祖先的坚毅轮廓,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加尔萨先生,”他转向身旁的客人,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听说,那个弑君者(即克伦威尔)死后,英格兰国内局势开始出现剧烈变动?”
他试图找一个不那么敏感、又能打破沉默的话题。
阿隆索·巴勃罗·加尔萨闻言微微一笑,带着历经人世的圆滑与世故:“从欧洲传过来的消息各种各样,曼努埃尔,我的朋友。英格兰国内具体局势如何,隔着大西洋,谁也说不准。”
他耸了耸肩膀,优雅地摊了摊手,“不过,那个铁腕人物死后,他的继任者镇不住军队,也安抚不了议会,这应该是板上钉钉的。”
“至于局势演变是否对我们西班牙王国有利,我觉得还需观望。要知道,那些清教徒行事,向来难以用常理揣度。他们能草率地把一个国王送上断头台,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英格兰国内局势不稳,多少能牵制其精力,对我们西班牙在欧洲的战事,尤其是应对法国人的压力,总归是件好事。说不定……”
他瞥了曼努埃尔一眼,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然,“他们国内闹得不可开交,最终会选择退出这场烂仗,也未必不可能。”
“即便不退出,这团乱麻也足以让他们无力在弗兰德斯前线给我们添太多麻烦。法国人独木难支,这场仗……大家可能都打累了。”
“和谈,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哦,感谢上帝!”曼努埃尔立刻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该死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阿隆索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心中了然,对于曼努埃尔这样扎根于美洲、财富和根基皆在此地的大庄园主兼矿主而言,欧洲的战争,对他们的实际生活影响微乎其微。
除了偶尔需要响应王室或总督的号召,“自愿捐献”一些金银以填补战争带来的财政窟窿外,并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感到困扰。
然后呢?
然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墨西哥城的酒宴照常举办,庄园里的舞会依旧奢华,矿场的白银和种植园的产出依然不断地流入他们的口袋。
还有与新华人逐年红火的贸易,会继续给他们带来持续的利润,一年比一年多。
欧洲的烂摊子,包括那场绵延多年的战争,跟他们这些美洲的“乡巴佬”有太大关系吗?
相反,某种程度上,西班牙本土深陷欧洲战事泥潭,焦头烂额,反而无暇对美洲殖民地实施过于严密的控制。
这让他们这些地方实力派会感到一种扭曲的“自由”。
至少在经营产业,尤其是与新华人进行那些利润丰厚的贸易时,少了许多来自马德里宫廷的掣肘和盘剥。
“先生,地方到了。”马车平稳地停下,仆人的声音恭敬地从车门外传来。
“加尔萨先生,请。”作为邀请方,曼努埃尔率先推开车门,然后侧身,向车内的阿隆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放得很低。
阿隆索优雅地下车,踩了踩脚下坚实的地面,举目四望。
春风拂过他精心修饰的假发,带来阵阵田野的气息。
“哦,想不到这片谷地的地势如此平坦开阔。”他赞叹道,目光扫过眼前一望无际的原野,河流如银链点缀其间,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墨画。
“是的,这里虽处山谷,但地势极为低平,便于集中开垦和管理。”曼努埃尔走到他身边,指着远处的河流,“而且,水源充足,灌溉便利。唯一的不足之处……”
他顿了顿,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土壤肥力,比起韦拉克鲁斯那边,要稍逊一筹。如果大规模种植棉花,产量可能不及预期。”
“这不成问题,我亲爱的曼努埃尔。”阿隆索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土地贫瘠,可以购买鸟粪矿来改良。新华人已经反复验证过,凡是合理施用过鸟粪矿的田地,无论是小麦、玉米,还是我们最关心的棉花,产量都能获得显著的甚至是惊人的提升。”
他向前走了几步,环视这片广袤的土地,语气变得笃定:“关键在于,这片土地的位置,它距离阿卡普尔科港如此之近!”
“棉花收获后,可以通过最便捷的陆路或内河运输,以最快、最省钱的方式抵达港口,装上新华人的商船。”
“时间和运输成本,在贸易中就是金钱,甚至是决定性的优势。”
曼努埃尔心中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他花费巨大代价邀请这位加尔萨家族的核心成员亲自来考察,就是为了得到这个认可。
“那么……你的意思是,这里可以选作我们合作的首个大型棉花种植区?”
“这里的气候、地形、水源,尤其是地理位置,都非常理想。”阿隆索点点头,“我认为,可以作为我们合作项目的核心区域之一。”
过去的十余天里,他们在整个巴尔萨斯河中上游河谷地区进行了仔细的考察。
这并非漫无目的的游览,而是一次精密的商业踏勘。
他们需要为双方即将展开的、规模空前的棉花种植计划,选定最合适的土地。
而驱动这一切的,是来自北方那个新兴国家对棉花原料近乎无限增长的需求。
曼努埃尔·德·阿尔瓦拉多,这个名字在格雷罗地区,甚至在整个新西班牙总督区南部,都拥有沉甸甸的分量。
他是征服者佩德罗·德·阿尔瓦拉多(曾参与征服墨西哥和危地马拉)的曾孙,阿尔瓦拉多家族当前的掌门人。
这个家族在塔斯科地区拥有七座储量不等的银矿,在富饶的伊瓜拉河谷拥有超过十四万亩的土地,种植玉米、小麦,并经营着规模可观的牛羊牧场。
仅仅在十五年前,塔斯科的银矿每年就能为家族贡献超过十万比索的惊人白银收益,而土地产出更多是锦上添花。
然而,家族的命运在第二次新西战争(1642-1645年)期间遭遇了重创。
新华军队在阿卡普尔科港登陆后,一路向内地突进,兵锋扫过塔斯科这个重要的白银产区,阿尔瓦拉多家族的银矿和庄园未能幸免。
新华人不仅劫掠了价值超过二十万比索的库存白银和大量贵重物品,更在撤退时,系统性地破坏了矿井的关键设施、冶炼工坊,还焚烧了庄园的仓储和部分建筑。
那场灾难让财富显赫的阿尔瓦拉多家族元气大伤,花了整整十年时间,投入巨资,才勉强让主要矿场恢复部分产能。
屋漏偏逢连夜雨,最近几年,几座主力银矿的富矿脉逐渐枯竭,白银产量不可逆转地持续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