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家族的财政支柱,出现了严重的倾斜。
土地,这个曾经被视为“保底”的资产,此刻被推到了前台。
而当下,在所有的土地出产中,有什么比棉花更具“钱”景?
新华人的纺织工厂仿佛拥有吞噬一切棉花的好胃口,他们开出的收购价连年看涨,且支付的是硬通货白银或高价值的新华工业品。
种植棉花,成为西属美洲无数庄园主眼中最诱人的致富之路。
但想要顺畅地将棉花卖给新华人,并建立长期、稳定的供应关系,在新西班牙领地,有一个家族是绕不开的关键。
那就是加尔萨家族。
在第一次新西战争(1633-1634年)结束后,加尔萨家族就凭借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商业手腕,与新华方面建立了极为密切的特殊关系。
在那段疯狂的走私时期,他们几乎是新华货物在新西班牙的唯一指定代理商,近乎垄断了进出口贸易,迅速积累了巨大的财富。
第二次新西战争后,美洲殖民当局对新华“有限”开放市场,但加尔萨家族凭借其十数年织就的贸易网和庞大的关系网,依然在新西贸易中拥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影响力。
他们可能无法阻止你与新华贸易,但要搅黄你的生意,却是轻而易举。
更遑论,他们家族中有人身居总督区议会副议长、墨西哥商会主席、地方省资政等要职,权势煊赫。
甚至坊间流传,加尔萨家族通过联姻,与某位新华高层结成了隐秘的同盟。
因此,阿尔瓦拉多家族若想大规模转向棉花种植,并将其转化为稳定丰厚的收益,必须得到加尔萨家族的友谊。
这次邀请阿隆索·加尔萨亲自考察,便是曼努埃尔精心策划的“投名状”与“合作邀约”。
他要让加尔萨家的人看到,阿尔瓦拉多家族是有诚意、有实力、有眼光的合作伙伴。
阿隆索站在缓坡上,望着眼前这片即将被改造成棉田的土地,心中计算的,远不止这一片土地的收益。
他看到的,是一个更宏大,也更不可逆转的经济图景。
过去十几年,随着新华与西属美洲殖民地贸易联系的日益深化,整个地区已经越来越深地嵌入到以新华为核心的“美洲经济一体化”进程之中。
新华人通过平等关税(实际上是对新华工业品有利)、产业互补(西属美洲提供原料,新华提供制成品)、货币互通(白银自由流动,新华银元成为主要贸易货币)、共同市场(向西属美洲倾销商品)等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断加大对西属美洲经济的渗透和控制。
在双方政府层面和官方交流中,总是洋溢着对“资源与工业产能完美互补”、“实现合作共赢”之类的赞美声音。
但阿隆索,作为家族负责对新华贸易的主要负责人、最顶尖掠食者之一,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光鲜外表下的冰冷实质。
看看双方之间的贸易清单,就能一目了然。
西属美洲输往新华的有白银、铜、铅、锌、锡、水银等贵金属与矿产。
有蔗糖、烟草、可可、咖啡、胭脂虫、靛蓝染料、剑麻、树脂、树胶等农业原料。
有羊毛、兽皮、羊绒、牛油、马鬃等畜牧产品。
所有的一切,皆为初级原料和低级产品。
而新华输往西属美洲的商品则是棉布、呢绒、丝绸等纺织品。
是铁制农具、五金工具、精良的枪炮军械之类的金属加工品。
是玻璃器皿、钟表、瓷器等奢侈品。
是精制食盐、罐头、腌鱼等加工食品。
是抗疟、消毒、除菌的珍贵药品。
更是肥皂、香皂、香水、牙粉、美发等日化品。
甚至,还有蒸汽起重机、吊机、轧棉机等高端机械设备。
几乎全是需要复杂技术、规模化生产的工业制成品。
这哪里是什么“互补”?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垂直分工与价值掠夺!
西属美洲被巧妙地定义并固化为原料供应地和商品倾销市场,当地可能孕育的、哪怕是萌芽状态的工业基础,也早在质优价廉的新华商品冲击下消失殆尽。
而新华,则凭借其恐怖的工业化产能和技术优势,将廉价购入的原料转化为高附加值的成品,再以数倍、数十倍的价格返销回来,赚取惊人的工农剪刀差。
财富,像被无形的虹吸管,从美洲的矿山、种植园、牧场,源源不断地流向北方。
阿尔瓦拉多家族梦想通过种棉花挽回银矿的损失,殊不知,这不过是从一个被掠夺的坑(矿业),跳进另一个被设计好的、同样为他人提供原料的坑(农业)。
他们赚取的棉花利润,很快又会通过购买新华的布匹、工具、机器甚至高端奢侈品,而流回新华人的口袋。
这就是“美洲经济一体化”的真相!
以绝对的工业优势,控制贸易链条,垄断关键技术和高价值环节,固化对方的低端产业地位,从而实现长期、稳定、制度化的原料掠夺与财富汲取。
当然,西班牙王室和总督还能从中收到一些关税,庄园主也能获得比种粮食更高的收益,但整个殖民地的经济命脉和发展方向,已经在这甜蜜的毒药中,不知不觉地交到了新华人手中。
加尔萨家族,正是这个体系中最成功的“中间人”。
他们依靠早期建立的独特关系和对本地规则的深刻理解,在这条财富管道中占据了最肥美的一段。
帮助像阿尔瓦拉多这样的家族转向棉花种植,既是巩固自身在原料供应链上的地位,也是进一步将更多本土资源绑定到新华主导的经济体系上,从而确保自己家族的长远利益。
“那么,曼努埃尔,我亲爱的朋友。”阿隆索很快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外,然后转过身,着看着曼努埃尔,并伸出了自己地右手,“关于土地整理、水利修缮、鸟粪矿采购、以及未来棉花的收购与运输协议,我们可以让各自的管家和法律顾问详细拟定了。”
“我相信,这片土地,将会为我们双方,都带来远超预期的丰厚回报。”
“我对此,非常期待!”曼努埃尔伸出手,紧紧握住阿隆索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他又望了望眼前这片即将被棉株覆盖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对摆脱财务困境的期待,以及对与新伙伴合作前景的憧憬。
他仿佛看到了,白银再次如流水般涌入家族金库的景象。
至于这繁荣背后那套经济逻辑,那根从伊瓜拉河谷的棉田,一直延伸到阿卡普尔科港,再跨越大洋,最终缠绕在新华纺织厂机器上的丝线,他或许有所察觉,或许不愿深想,或许认为,这就是当下他“最好”的选择。
春风依旧吹拂着伊瓜拉河谷,带来了新生的气息。
在这片曾属于征服者的土地上,新的征服,正在以资本、技术和贸易为武器,缓慢而坚定地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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