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9年6月14日,瓜亚基尔。
阿拉莫伯家族的一座别业宅邸坐落在城市最高处的一座半山坡上,是一栋两层的石砌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石灰,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从二楼的露台上望出去,可以俯瞰整个瓜亚基尔城和远处的瓜亚斯河口。
河面上帆影点点,那些吃水很深的帆船正缓缓驶向出海口,船舱里装满了刚从上游庄园运来的可可豆,准备运往巴拿马、阿卡普尔科,甚至北上数千里到渝州、始兴。
佩德罗·德尔·阿拉莫伯每次来到瓜亚基尔时,总喜欢站在这个露台上看那些帆船。
因为,每一艘船的出航,都意味着他的生意又多了一笔进账。
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商贩起家,用了三十多年时间,成了秘鲁总督区最有钱的人。
有人说他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有人说他会钻营,攀上了新华人的高枝。
但佩德罗自己知道,这些都不对。
他只是比别人早看到了那个方向,比别人早迈出了那一步。
此刻,这位六十四岁的老人正躺在书房窗边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羊皮封面的《圣经》,眯着眼睛读着第三十七篇:“你当倚靠耶和华而行善,住在地上,以它的信实为粮……”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钟的钟摆在不紧不慢地晃动着,嘀嗒,嘀嗒,像是有人在轻声数着时间。
“父亲!父亲!”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咚咚咚咚,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佩德罗的眉头皱了起来,将手里的《圣经》书页轻轻合上。
“父亲,新华人说今年的可可采购量不受限制,我们能提供多少,他们都能吃得下!”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他最小的儿子,塞瓦斯蒂安·胡利奥·阿拉莫伯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满脸通红,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佩德罗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塞瓦斯蒂安感受到父亲的责备,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胸膛一起一伏的,但声音已经低了下去:“父亲……”
“塞瓦斯蒂安,我亲爱的儿子。”佩德罗将手中的《圣经》轻轻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来“你今年二十八岁了,也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了,就不能稳重一点吗?”
塞瓦斯蒂安的面色有些发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低下头,像是一个被先生教训的小学生。
二十八岁,四个孩子的父亲,阿拉莫伯家族在瓜亚基尔所有业务的实际管理者,但这些身份在父亲面前,好像都不作数。
佩德罗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
“好了,”他说,语气缓和了一些,“说吧。什么采购量不受限制?”
塞瓦斯蒂安抬起头,兴奋之色又重现于脸上:“父亲,我刚去了新华人的商站。他们的代表告诉我,今年以及以后,可可豆的采购量没有上限。”
“我们能提供多少,他们就能吃下多少,而价格仅向下浮动百分之五。”
佩德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以为,”塞瓦斯蒂安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今年瓜亚基尔的可可大丰收,可能会出现积压的情况。你也知道,今年风调雨顺,那几个庄园的产量比去年多了至少两成。”
“我前几天还在担心,这么多可可豆一下子涌到市场上,价格会不会被压下去。却没想到,新华人竟然告诉我,所有的可可豆他们会敞开收购。”
“是的,全部的可可。不管我们运过去多少,他们都收,价格也没有大幅下降。”
“哦,全部?”佩德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是的,父亲。全部!”塞瓦斯蒂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佩德罗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窗前,把百叶窗推开了一条缝,抬眼望着远处河面上零星的帆影。
“瓜亚基尔的可可豆,今年有多少?”他背对着儿子问道。
“三处庄园,大概产了六百多吨。”塞瓦斯蒂安立即报出了一个数字。
“六百吨?”佩德罗皱起了眉头。
对于新华人的计量单位,他始终不太习惯,脑子里总是转不过弯来。
他每次都要在心里费力地换算一下,才能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塞瓦斯蒂安显然已经提前做了功课,立即说道:“哦,大概是……一万三千昆塔尔。”
佩德罗点了点头,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即便,新华人吃下了所有的可可豆,那也不过是个六七万比索的小生意,值得你这般激动吗?”
他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瓦斯蒂安,我们家族每年经手的生意,少说也有八九十万比索,行情好的时候,甚至会超过一百万。”
“你现在就为了六七万比索的生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什么样子?”
作为秘鲁总督区首屈一指的贸易商人,佩德罗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们是西属美洲最早与新华建立贸易关系的家族之一,甚至比墨西哥的加尔萨家族还要早几年。
三十年前,一次意外的“相遇”,让佩德罗结识了尚未在北方坐大的新华人。
当他从新华人那里首次获得高价值的东方奢侈品时,迅速积累了第一桶金。
从那以后,阿拉莫伯家族就一头扎进了与新华的贸易中,再没有回头,哪怕在两次战争期间。
先是丝绸、瓷器、茶叶、香料这些贸易利润最为丰厚的东方商品,接着又是新华自己生产的铁器、五金工具、砂糖、香皂、蜡烛、皮毛……等日常消费品,而且产品种类越来越多,贸易规模也越来越大。
这些海量的商品,通过他逐渐搭起的贸易渠道,流向了整个秘鲁总督区,甚至遥远的拉普拉塔。
而南美洲的特产,可可、金鸡纳树皮、羊驼毛、羊毛、铜锭,又通过他的手,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阿拉莫伯家族的财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到今天,已经积累到了一百多万比索的惊人规模。
在整个西属美洲,拥有百万身家的家族屈指可数。
加尔萨家族、基罗加家族、包蒂斯塔家族……这些名字如雷贯耳,但他们的财富基础大多建立在银矿之上。
矿脉会枯竭,银价会波动,矿工的叛乱和矿井的事故随时可能毁掉一切。
而阿拉莫伯家族不同,他们的财富建立在贸易之上,更准确地说,建立在新华与西属美洲之间那条越开越宽的商路之上。
只要两地的商船还在航行,只要人们还需要布匹、工具、茶叶、可可、五金制品,阿拉莫伯家族的财富就会继续增长。
发家之后,佩德罗也像所有暴发户一样,开始在美洲各地购置土地。
从墨西哥到秘鲁,从加拉加斯到亚松森,阿拉莫伯家族名下的大大小小的庄园、牧场、种植园,加起来不下五十处,拥有的土地总面积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二十万亩。
一百二十万亩,这个数字连佩德罗自己都觉得有些虚幻。
因为,他到现在为止,从来没有把所有的土地都走完过,甚至可能连一半都没有亲眼见过。
但佩德罗心里清楚,土地不过是压舱石。
让阿拉莫伯家族这艘大船在风浪中保持稳定的,永远是贸易。
确切地说,是与新华的贸易。
那是船底下的洋流,一直在推着他们往前走。
所以,当他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幼子为了一笔区区六七万比索的可可豆生意兴奋得手舞足蹈时,他心里既觉得好笑,又隐隐有些担忧。
这孩子,还是不够沉稳。
“父亲……”塞瓦斯蒂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佩德罗看着他意犹未尽的表情,笑着问,“还有事?”
塞瓦斯蒂安伸出手,将一只瓷瓶递了过来。
那是一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上面绘着一枝兰花,瞧着有几分雅致,但触手一摸,稍显粗粝,估计是新华人自己烧制的瓷器。
“这是什么?”佩德罗打开木塞,好奇看了一眼。
“可可粉。”塞瓦斯蒂安眼睛亮亮的。
“可可粉?”佩德罗闻言,不由哑然失笑,“这有何稀奇?平日里,我们饮用可可,不都是磨制成粉,然后兑水泡制?”
自从可可豆从新大陆传回欧洲以来,人们饮用可可的方式就没有变过。
先把可可豆在石磨上细细磨成粉,越细越好,然后用热水冲泡,再往里面加入大量的蔗糖、肉桂、丁香、香草,来掩盖可可本身那种难以入口的苦涩和糊嘴感。
这个过程稍显繁琐,而且比较耗时,对磨粉的细度、水温的控制、佐料的配比都有很高的要求,没有经验的人很难做出一杯像样的可可饮品。
“父亲,这种可可粉和以前的不一样。”塞瓦斯蒂安走到桌前,拿起水壶和一只干净的杯子,又从旁边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把小银勺,“你看好了。”
他从佩德罗手里接过瓷瓶,倒了两勺可可粉进杯子里。
然后,他提起水壶,往杯子里注入热水。
银勺在杯中轻轻搅动了几下,那些黑褐色的粉末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迅速溶解在水中,杯中的液体变成了均匀的深棕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像是刚从咖啡壶里倒出来的热咖啡。
“就……这样?”佩德罗有些好笑。
没有磨粉,没有筛滤,没有加糖,没有加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