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两勺粉,一杯水,搅一搅。
这就完了?
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就这样。”塞瓦斯蒂安笑着把杯子端到父亲面前,“你尝尝。”
佩德罗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液体接触到舌尖的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又抿了第二口,并且让液体在口腔里多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种温润而细腻的触感。
“嘶……”
紧接着,他直接喝了一大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嗯。”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慢慢回味着,“这个……确实不一样。不糊嘴,不涩口,也没有那种苦涩的后味。喝完之后嘴里很干净,嗓子眼里竟然还有一点点回甘。”
“而且,不需要加糖。”塞瓦斯蒂安补充道,“更不需要添加香料。就是可可粉和水,就是这么简单。”
“嗯,不需要加糖?”佩德罗又端起杯子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里面是不是真的没有加过糖。
“是的,父亲。”塞瓦斯蒂安重重地点头:“这种可可粉泡制时,不需要添加任何东西。就像新华人极力推广的茶,直接拿出一点,放置于水杯之中,兑水冲泡,便可立即饮用。
“更神奇的是,便用冷水,也能泡制出一杯口味不错的可可饮品!”
“这是怎么做到的?”佩德罗惊讶不已。
“据说,新华人用了一种全新的工艺对可可豆进行加工。”塞瓦斯蒂安说道:“好像叫什么‘脱脂’、‘碱化’的工艺,就是把可可豆里的脂肪抽走了大半,又用碱性物质中和了可可的天然酸味。”
“这样处理之后,可可粉就不再油腻,不再苦涩,而且更容易溶解在水里,即便用冷水也能泡开。”
佩德罗听罢,从桌上拿起那只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下可可粉在手心里,仔细观察着。
细腻如沙,颜色如褐,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坚果香。
即冲即饮,无需任何勾兑。
嘶,这是一个……大市场!
传统的可可饮品,受众有限。
它制作繁琐,佐料昂贵,口味怪异,很多欧洲人第一次喝可可的时候,都形容那味道像是“药汤”。
只有那些有钱有闲的贵族和富商,才愿意花时间和金钱去伺候这种娇贵的饮品。
普通百姓?
他们喝不起,也不愿意喝。
但眼前这种可可粉不一样。
它简便,快捷,随时随地都能泡制,和新华人推行的茶叶一样,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工具和配料。
这就意味着,它的受众可以从贵族和富商,扩展到小商人、手工业者、水手、士兵、农人,任何一个普通人。
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市场,大到佩德罗一时半会都无法估算。
但商人的本能意识告诉他,这个市场一旦打开,就是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
而瓜亚基尔地区,是西属美洲最重要的可可豆产区之一,种植面积广,产量大,但品质偏中下(苦味重),远不如加拉加斯沿海可可豆,素来以价格低来占领市场,主要供给墨西哥普通中下阶层食用。
早前,这因为市场容量有限,消化不了太多的可可,当地的种植园主们豆非常谨慎,种植面积并未进行盲目扩张。。
也就是两年前,新华人开始提高采购量,才使得瓜亚基尔地区的可可豆栽种面积小幅增长。
即便如此,众多庄园主们每年最发愁的事情,依然是如何把手里的可可豆顺利地卖出去。
据悉,新华国内居民好像不怎么青睐可可饮品,这让很多人都担心他们的采购会随时中断。
但现在,新华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工艺,可以让可可豆进入最为广阔的平民消费市场,这必然将刺激瓜亚基尔地区的可可豆种植热情。
新华人通知塞瓦斯蒂安,说他们会敞开收购可可豆,不限量,也不限价,就意味着他们准备大力开发可可饮品市场。
在秘鲁总督区拥有巨大影响力的阿拉莫伯家族则可以把上游所有的可可豆都吃进来,然后全部卖给新华人。
那些分散的庄园主再也不用担心销路,而阿拉莫伯家族,则可以通过掌握货源和渠道,成为这个产业里谁也绕不过去的中间环节。
新华人提供的这种脱脂可可粉,将给阿拉莫伯家族带来了巨额的利润。
当然,新华人最为整个商品价值链的核心端,获取的收益当是最为丰厚的。
美洲提供原料,新华加工制成品,然后再卖回美洲。
这是新华最为喜欢的经营方式,也是他们最为擅长的方式。
购入初级原料,再以高价售出制成品,其中巨大的差价,就是新华人赚走的利润。
而且是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利润。
佩德罗曾在无数个深夜去思考一个问题:阿拉莫伯家族,乃至整个西属美洲,到底在这张越织越大的贸易网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是伙伴?
是合作者?
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献祭者?
“父亲,”塞瓦斯蒂安兴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新华人准备将这个商品的代理权交给我们。”
“代理权?”佩德罗回过神来,看着儿子。
“是的。”塞瓦斯蒂安的眼睛里闪着光,“新华人说,从现在开始,整个秘鲁总督区的可可豆收购和成品可可粉的销售,只和我们一家合作。”
“也就是说,这条线,是我们独家的。”
独家代理,意味着更多的货源控制权,更高的利润,更强的市场地位。
也意味着,阿拉莫伯家族和新华人之间的利益捆绑,更深了。
“你有没有想过,”佩德罗慢悠悠地说,“新华人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东西,交给我们来做?”
塞瓦斯蒂安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们是秘鲁总督区最大的贸易商,我们有最广的渠道,我们有……”
“因为我们要花力气去帮他们把市场做大。”佩德罗打断了他,“推广一种新商品,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财力?需要打通多少关节、跑多少腿、磨多少嘴皮子?”
“这些活,他们不想自己干,太累了,太慢了。交给本地人做,又快又好,省心省力。”
“等我们把市场做大了,所有的渠道都铺开了,每一个喝可可粉的人都认准了我们的牌子,到那个时候……”
“没关系,父亲!”塞瓦斯蒂却是信心满满地说,“即便新华人最后收回了代理权,但我们在培育市场的时间段里,将赚取足够多的利润。”
佩德罗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坐回躺椅,拿起《圣经》,翻到刚才读到的地方,慢慢读了下去。
但他好像一个也没有看进去,脑子里不断计算着可可粉市场的推广,与新华人进一步的商业捆绑,以及为此将为家族增加多少财富。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曾派他的亲弟弟路易斯坐船北上,去那探查新华底气。
路易斯回来后,对新华惊叹不已。
他说,新华境内到处是新翻的工地,到处是高耸的烟囱,到处是轰鸣的机器。
那些钢铁巨兽吐着浓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一群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怪物。
他被那些怪物吓住了,但也被它们迷住了。
他还说,新华人可能会改变整个美洲。
一切。
二十多年过去了,新华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来。
他们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不可阻挡。
他们吞噬着美洲的矿石、木材、棉花、羊毛、兽皮、可可……然后吐出布匹、工具、机器、药品、瓷器……
再然后,这些东西又被送回美洲,摆上杂货铺的货架,进入千家万户。
这是一条永不中断的链条,一端是美洲的原料,一端是新华的商品,中间流动的是白银和利润。
而阿拉莫伯家族,不过是这条链条上的一个环节。
也许是最重要的环节之一,但终究只是一个环节。
这个环节可以换掉,可以替代,可以被绕过。
而那些吞噬无数原料、再吐出无数商品的机器,才是整个环节中的关键,谁也替代不了。
“你当倚靠耶和华而行善,住在地上,以他的信实为粮。”他默念着刚才读到的那节经文。
其实,他早就不再倚靠耶和华了,也不是倚靠土地,而是倚靠北方的新华。
谁又不是呢?
整个美洲,谁又不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