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午后。
钦查群岛上空,海鸟铺天盖地。
鸬鹚、鹈鹕、鲣鸟,还有数不清种类的海鸥,时而腾空而起,遮天蔽日,时而又齐刷刷地落下,那白色便重新覆盖了那些未曾有人施工的岩石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刺鼻的气味,有氨水的辛辣,有腐肉的酸臭,也有鸟粪陈腐多年堆积发酵后的那种甜腻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股浓郁的恶臭,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每一个登岛者的喉咙。
这种味道无处不在,不断地往人的鼻孔里钻,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咀嚼什么腐烂的东西。
这里就是钦查群岛,秘鲁总督区一处最新的“皇家矿场”。
前来视察的总督办蒂亚戈·巴勃罗·阿尔马达站在一座简陋的瞭望台上,用一条沾了香水的手帕捂在鼻子上,眼睛注视着远处码头上一艘正在装货的大型新华散装船。
那船真大。
阿尔马达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他来岛上乘坐的那艘三桅帆船,在秘鲁总督区已经算是不小的了,可放在这艘新华船旁边,就像是大人身边站着的一个稚童,矮了一截不说,气势上也差了一大截。
船体漆成深灰色,船首高耸,微微前倾,三根桅杆直插云霄,帆布叠得整整齐齐,用绳索捆扎在横桁上,像是在展示一种严格到近乎苛刻的纪律。
船身中部露出一个巨大的货舱口,一根粗大的木制吊臂正从舱口旁边的桅座上伸出来,吊臂末端悬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吊兜,晃晃悠悠地升上来,又晃晃悠悠地降下去。
每一次吊臂摆动,都有数百公斤的鸟粪矿从岛上被运上船。
甲板上站着几个赤膊的水手,皮肤被晒得黝黑,正高声吆喝着指挥吊臂的起落。
装船作业已经进入尾声,随着吊斗的一起一落,船舱正在被慢慢填满。
“新华人,仿佛与生俱来就拥有点石成金的神奇手段!”阿尔马达松开手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又立刻被那股恶臭呛得咳嗽了几声,随即又把手帕捂回了鼻子上。
他隔着手帕瓮声瓮气地说道:“谁能想到,这岛上曾经令人无比嫌恶的鸟粪,居然也可以被当做高价值矿产进行商业售卖。”
他的身后的财务官罗德里戈斯·德·门多萨闻言,立即点头附和道:“是呀,督办大人。这些曾经被认为荒废无用的小岛,竟然每年能给总督区和王室带来二十万比索的额外收入。”
“这笔进项,虽然还无法弥补波托西银矿减产的损失,但对于王室财政多少是一个有益的补充。”
”毕竟,这些小岛被我们荒废了近百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它们没有任何经济价值。”
“却万万没想到,新华人点石成金的手段,硬生生地将其变为一座堪比银矿的宝藏。”
门多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慨,像是赞叹,又像是嫉妒,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会做生意的人,热那亚人、威尼斯人、佛拉芒人、汉萨同盟的商人,但没有哪一国人像新华人这样,能把别人眼里一钱不值的东西,变成闪闪发光的银币。
阿尔马达笑了笑,没有立即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脚下的矿区。
瞭望台建在岛上最高的一处岩丘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矿场。
悬崖下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地势从东向西缓缓倾斜,一直延伸到码头边,那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采掘作业。
数百名印第安劳工赤着上身,弯着腰,用镐头和铁锹费力地刨开那一层层坚硬的鸟粪层。
白色的粉尘在他们周围飞扬,使得所有人的皮肤上、头发上、眉毛上,全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远远看去,像是一群从灰烬里爬出来的鬼魂。
监工们手里提着鞭子,在劳工之间走来走去,时不时呵斥几声。
劳工们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抬头看监工一眼,只有镐头敲击地面时的沉闷声响,哐,哐,哐,一下一下。
更远处,靠近码头的地方,一群劳工正把挖出来的鸟粪矿装进藤筐,然后背到码头边,倒进正在作业的吊兜里。
那些藤筐压弯了他们的脊背,每走一步,汗水就从额头上滚下来,在满是粉尘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浅的白色沟痕。
不时有人弯下腰来,发出剧烈的咳嗽,声音干涩而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们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但在监工的皮鞭挥动下,他们又迅速直起身来,抹一把脸上的汗,抓起镐头或者抬起藤筐,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停下来。
在这里,停下来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奢侈到需要用几记皮鞭来换取。
门多萨顺着阿尔马达的目光望过去,然后轻声说:“劳工的死亡率,在上个月又升高了一点。”
“多少?”阿尔马达面色平静地问道。
“死了十五个,伤了三十多个,大部分是被粉尘呛坏的肺,还有几个不小心被塌方的矿层压断了手脚。”
门多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矿场里的货物出入情况。
阿尔马达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不是同情,而是生出了一丝担忧。
那些死亡数字对他来说,不过是账本上的几行字,是必须支付的成本。
只不过,每死一个劳工,矿区就会少了一个劳动力。
少了一个劳动力,鸟粪矿的采掘量也会相应地减少。
采掘量减少了,收入就会减少。
收入减少了,他在总督面前的报告就会不好看。
报告不好看了,他的前程就会受影响。
这是一个简单的而清晰的链条,每一个环节都紧紧相扣,比所谓的虚伪同情心实在得多。
看来,需要加强米塔制的推进,抓紧补充缺失的每一个劳动力。
米塔制,那个从印加时代流传下来、又被他们西班牙人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徭役征发制度足以保证劳动力供应
只要钦查河谷和伊卡河谷的印第安村落还在,他就永远不用担心没有人干活。
“统计一下劳工缺口。”他淡淡地吩咐道。
“是,督办大人。”门多萨点头应道。
阿尔马达重新把目光投向码头,投向那艘正在装货的新华散装船。
那艘船的名字他看了很多遍也没记住,是几个方方正正的汉字,后缀还加了一个数字,应该是该船型的系列号。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新华货船一艘一艘来了,矿场就会增加了一笔一笔进项。
“可惜的是,”阿尔马达颇为遗憾地说道:“西班牙本土那边的庄园主对这些鸟粪矿似乎不太感兴趣,丝毫没有购买的欲望。”
“要不然,这些矿产可以卖出更多的数量,我们的矿场的收入也会有所增加。”
门多萨闻言,苦笑了一下,叹道:“这是非常无奈的事,督办大人。本土那些自诩高明的农学家和众多乡村教士,普遍认为‘外来异物违背自然耕作’,对这些新式肥料极为排斥。”
“他们说,上帝创造了土地,赋予了土地生长万物的能力,人类不应该把外来的的东西掺到土壤里去。那是不敬的,是有罪的。”
“我们或许应该向欧洲其他国家试着推销一下鸟粪矿的功效,说不定会吸引一些潜在的购买者。”
“向欧洲其他国家推销?”阿尔马达听了,摇了摇头,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怀疑,“我对此,不报以希望。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国家,都像新华人那般精明。”
“当然,也不是所有国家的农人会像新华人那般如此看重鸟粪矿。”
“所以,我觉得,短期之内,我们钦查矿场恐怕只有新华人这么一个重要客户。”
门多萨闻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没有太多的客户,就意味着他们西班牙人的议价权就不高。
当初谈判价格的时候,秘鲁总督区喊出每吨二十比索,新华人说不行,最多十银元。
总督区说十八,新华人说不行,就十块。
总督区说十五,新华人说不行,还是十块,不还价。
最后,总督区咬着牙报出了十三块。
新华人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事后,总督区有些人后悔了,觉得自己是不是让步太多。
不过,转念一想,此前无人问津的鸟粪能卖出这个价格,已然属于意外之财了,好像自己也没损失多少。
门多萨自己算过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