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查群岛的鸟粪矿储量巨大,开采成本极低,劳工是不用花钱的,饭食是最粗劣的玉米糊和豆子,工作服是一块遮羞布,死了就死了,再从大陆上征调就是了。
每吨鸟粪的“成本”--嗯,如果把那些死去的劳工算进去的话--大概不到一块银元。
卖十三块银元,翻了十几倍。
从账面上看,确实是一笔好买卖。
但他也知道,新华人把这些鸟粪运回去,加工成某种他不太明白的东西,再卖给他们的农民,价格翻的就不是十几倍,而是几十倍、上百倍。
他听说新华国内的粮价已经连续多年保持稳定,产量连年攀升,背后就有鸟粪的功劳。
新华人对鸟粪矿的购买,最早可以追溯二十四年前(1635年)。
那时,他们通过墨西哥的加尔萨家族,在班德拉斯谷(今巴亚尔塔港)附近的玛利亚群岛上,就开始了小规模的鸟粪开采。
那时,鸟粪的价格低廉得如同尘土,每吨仅两比索。
因为,在当时所有人眼里,这不过是新华人一个“古怪”的癖好,将一些无用的鸟粪拉走,然后还能换一点银子。
新华人将这些鸟粪一船船运回本土,用于改良他们那些新开垦的或者肥力不足的耕地。
据说,效果是惊人的。
粮食、棉花、亚麻、葡萄的产量显著,甚至成倍增长。
经过二十多年持续不断地掠夺式开采,储量本就不丰的玛利亚群岛鸟粪矿迅速枯竭。
于是,两年前,新华人又将目光瞄向了钦查群岛。
秘鲁总督区收到新华人的请求时,又惊又喜。
惊的是,新华人究竟是如何知晓这片远离其活动范围,并且在西班牙殖民记录中也语焉不详的群岛。
喜的是,新华人竟然要购买那些荒岛上无人问津的鸟粪矿,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总督区立刻以惊人的效率行动起来。
依据西班牙王室根深蒂固的殖民法则,一切新发现的有价值资源,必须首先收归王室。
总督下令,立即撤销沿海钦查人对这些岛屿的传统使用权。
尽管他们世代在此有限度地采集鸟粪用于自己的小块田地,尽管印加帝国时期流传下来的古老习俗和民间约定中,保护海鸟、限制过度采粪以维持生态平衡是不成文的规矩。
但在殖民当局的法律文书和武力面前,立时荡然无存。
这些岛屿被正式宣布为“王室直属领地”,所有鸟粪矿皆为“国王的财产”。
报告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马德里宫廷和印度事务委员会,申请正式的王室授权。
一支由百余名西班牙士兵和印第安辅兵组成的队伍,迅速登上岛屿,实施军事接管。
他们用长矛和火绳枪告知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这里现在是国王的了,闲人免进。
很快,来自本土的王室任命抵达。
王室侍从官蒂亚戈·巴勃罗·阿尔马达被任命为钦查矿场的总督办,直接向利马的总督和远在马德里的印度事务委员会汇报,不受地方检审庭约束。
一套完整的矿场管理机器迅速搭建,财务官(门多萨)负责计量、记账、征收“五一税”(即所有产出价值的五分之一直接上缴王室)。
采矿监督官负责组织开采、管理劳役、维持必要的“生产秩序”。
驻岛治安官负责防务、巡逻,以及最重要的缉私,防止“国王的财产”未经许可而非法流出。
至于采矿的劳工,则强征伊卡、皮斯科、钦查河谷等地的印第安村落,按“七抽一”的比例,提供成年男性劳力,轮番上岛服徭役,每期三个月。
至于报酬?
别想了。
矿场每日提供两顿仅能维持基本生存的粗劣饭食,以及发放一套粗劣的“工作服”,就是劳动所能获得的一切。
而他们面对的,是地狱般的工作环境。
剧毒且腐蚀性极强的鸟粪粉尘(富含氨、尿酸、磷酸盐),无遮无拦的炽烈暴晒,岛上极度缺乏的淡水,每个人每天的饮水量被严格限制,以及由此滋生的各种热病、呼吸道疾病和皮肤溃烂。
死亡,在这里如同海鸟的鸣叫一样寻常。
每月都有十余人,在痛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尸体被草草抛入大海,与“吞噬了八百万条生命”的波托西银矿相比,也不遑多让。
傍晚时分,在阿尔马达的注视下,那艘新华散货船已经结束了装货,升起几面半帆,船上的大副在栈桥上与矿场计货员也在交接着最后几份文书。
未久,那艘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广阔太平洋。
船上满载的,不仅仅是近千吨的鸟粪,更是秘鲁总督区与新华之间日益紧密贸易关系的象征。
秘鲁与新华的贸易额,虽然不及墨西哥那边动辄四五百万比索的规模,但也达到了惊人的两百万比索。
然而,双方之间的贸易结构却令人忧虑。
秘鲁能提供的,几乎全是初级产品:铜、锡、铅、锌等矿产;蔗糖、棉花、可可、金鸡纳树皮、羊毛、羊绒、烟草、胭脂虫等农业或畜牧原料。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便是黄金和白银。
而换回来的,则是新华的纺织品、金属工具、武器、玻璃器皿、精制盐、药品,乃至初级设备。
秘鲁方面的贸易逆差,常年维持在六七十万比索上下,全靠贵金属输出勉强维持平衡。
这种巨大的不平衡,沉甸甸地压在利马殖民当局的心头。
他们恐惧着波托西银脉彻底枯竭的那一天,也担心着卡哈马卡金矿不再出产一粒黄金。
到那时,拿什么去换取那些维系殖民地社会运转、满足上层奢侈享受、乃至维持统治所必需的新华商品?
鸟粪矿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光,一丝慰藉。
它虽然每年只能带来十几万比索的收益,在庞大的逆差面前仍是杯水车薪,但它象征着一种新的可能,那就是一种不依赖贵金属,也能与新华进行有价值交换的可能。
它表明,这片土地上,除了金银,还有其他东西是新华人需要,甚至极为渴望的。
阿尔马达转过身,不再看那远去的船影。
海风吹来,带来了熟悉的咸腥和那股无法忽视的鸟粪气味。
他想起了新华人不时提及的那个词--“美洲经济一体化”。
新华人描绘的图景是美好的,贸易联系日益紧密,最终形成经济互补,大家各取所需,最终形成一个大市场,大家共同繁荣,共同富裕。
“互补……”阿尔马达低声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秘鲁需要新华的商品,这是现实。
而新华,似乎也开始“需要”秘鲁的更多东西,不仅仅是金银,还有可可、棉花、蔗糖、铜锡铅锌,以及这些曾经无人问津的鸟粪。
这看起来,确实像是一种“互补”。
然而,站在这弥漫着恶臭的钦查岛上,阿尔马达心中却泛起一丝嘀咕。
这种“互补”,真的平等吗?
一方永远提供原料和初级产品,另一方永远提供制成品和技术。
一方在肮脏、危险、被强制劳役的环境下开采,另一方在干净、高效、掌握定价权的谈判桌上收购……
这真的是通往共同繁荣的道路,还是一条将秘鲁乃至将整个西属美洲,更深地锁定在原料附庸和经济依赖位置上的单行道?
他没有答案。
或许,对于秘鲁总督区而言,在当下,能有鸟粪可卖,能有新洲银元可收,能从新华人那里赚“回”点钱,就已经是“一体化”带来的福音了。
至于更长远的事情,至于那些更深层的、更结构性的问题,也许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矿场总督办该操心的。
那些问题是总督的事,是印度事务委员会的事,是国王陛下的事。
“督办大人,我们是在岛上暂歇一晚,还是连夜返回皮斯科?”门多萨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歇一晚吧。”阿尔马达说道:“晚上,将矿场所有账本拿来我看看。”
“是,督办大人。”门多萨脸上带着一丝惊疑。
这位来自半岛来的督办大人要查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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