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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美洲经济一体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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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正值智利南部的春天,山野上,金盏菊开得正盛。

  阿罗卡蹲在缓坡上,手指捏着一朵金黄色的花瓣,轻轻一旋,花瓣便落了,顺着他粗糙的指缝飘进风里。

  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安第斯山脉,山顶的积雪在午后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顶怎么也摘不掉的帽子,压在山峦的头顶上。

  他已经这样坐着看了好一会儿了。

  在他的脚边,一只木盆歪倒着,盆底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河沙,一把小铲子插在身旁的泥土里,手柄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汗渍。

  “阿罗卡,你又偷懒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坡下的河岸边传来。

  阿罗卡回头,看见他的叔叔克拉普抄着一根木杖,正气喘吁吁地爬上来。

  克拉普今年四十出头,脸庞被南美的烈日和冷风磨得像一块老树皮,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砂金粒。

  他是马普切王国(西班牙人习惯于称其为阿劳坎王国)工部下属的一名小头领,负责组织族人在城郊河溪中淘金。

  这个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王国每年将近五万两的砂金收入里,有两成要经过他和手下几十号人的手。

  为此,克拉普总是把自己看得很重,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说话时嗓门大得像打雷,仿佛这样就能配得上他腰间那条绣着金线的官用腰带。

  “没偷懒,”阿罗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我就是歇口气,刚淘完几盆,实在累得慌。”

  “歇口气?”克拉普走到近前,用木杖指了指坡下的马普切城,“太阳都快落到海那头去了,你跟我提歇口气?你当你是王宫里那些坐着喝茶的大人?

  阿罗卡缩了缩腿,没敢吭声。

  他这位叔叔什么都好,就是嘴上不饶人。

  克拉普用木杖指了指坡下的马普切城,语气缓和了一些:“港口又来了船队,两艘新华人的大船!”

  “城里的集市已经开了,你要是淘够今天的份,就能去换点东西。”

  “新华人的大船来了!”阿罗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今年十七岁,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瘦小枯干,一头黑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好些日子没洗了,结成一缕一缕的,风一吹就在脸上乱扫。

  他腰下别着一把小刀,刀鞘是自己用兽皮缝的,喜欢不得了,当成自己最珍贵的财产。

  那是他去年从新华商人手里换来的,用偷偷藏下来的几粒砂金换的。

  “今天淘了多少?”克拉普问。

  阿罗卡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一小撮金砂,摊在手心上。

  大概有六七颗,米粒般大小,但成色不错,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克拉普凑过来看了看,用粗糙的指尖拨了拨那些金粒,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个笑容:“哟,今天运气这么好!还行,够交差了。”

  “走吧,收工。新华人来了,城外要开大集!去晚了,好东西都让人挑走了。”

  他们把淘金用的木盆和铲子收拾好,顺着缓坡往下走。

  坡上的野花开得铺天盖地,金盏菊、紫红色的报春花、雪白的雏菊,被春风搅得东摇西晃,像是谁把一篮子碎颜色泼在了大地上。

  马普切城就在前方。

  灰扑扑的城墙蹲伏在比奥比奥河北岸,足有两米厚,由粗石和夯土砌成。

  阿罗卡三岁的时候,就住在了这座城里,慢慢长大,眼看着它从西班牙人的破旧要塞变成如今的王城模样。

  城墙四角各有一座方形棱堡,每座棱堡上蹲着一门小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外面,像是在警告什么。

  东北方向的壕沟里引了河水,经过十余年的浸泡,沟沿上长满了芦苇和水草,密密匝匝的,被春风吹得东倒西歪。

  十五年前,这座城还叫康赛普西翁,是西班牙人钉在比奥比奥河畔最硬的钉子。

  新西战争爆发后,新华舰队从海上打过来,把西班牙人的防御炸得七零八落。

  老国王库里曼克就是趁着那个当口,带着两千名战士冲进了这座城。

  阿罗卡听父亲讲过那天的场景,西班牙人的旗帜从城头飘落,马普切人的旗帜升了上去,在硝烟中猎猎作响,整个河谷都在欢呼。

  可是十五年过去了,这座城里的欢呼声早就安静下来。

  如今它是一座安静的城池,有近五千多人住在里面,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子低矮而简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只有城中心那座王宫和一些大臣的府邸还算体面。

  据说,那是新华工程师画的图纸,石头砌的,屋顶有黑色飞檐,看起来像一只蹲着的黑鸟,很气派的模样。

  阿罗卡每次经过王宫,都会多看几眼。

  不是因为觉得它好看,而是因为它太不一样。

  跟马普切人的房子不一样,跟西班牙人的房子也不一样。

  它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的东西,落在了这里,就再也不走了。

  -----------

  港口那边传来号角声。

  阿罗卡和克拉普赶到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两艘新华船舰并排停靠在栈桥边,桅杆高耸,帆布已经收拢。

  船上的水手正在放下跳板,动作麻利而有条不紊,一个口令接一个口令。

  “看,首相大臣亲自来迎接了。”克拉普用下巴朝栈桥方向指了指。

  阿罗卡踮起脚望过去,果然看到几个穿着呢绒披风的人正往栈桥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国首相大臣莱夫纳鲁,身后跟着几个部僚官员,还有一个穿着新华服饰的马普切年轻人。

  在周围那些穿着羊毛披风和草鞋的马普切人中,他显得格外扎眼。

  不,不是扎眼,是格格不入,像一群羊驼里混进了一匹被人驯养过的马。

  那是去年刚从新华留学回来的库里,据说是普安部落大酋长的长子。

  他还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华人的名字,叫石铁山。

  此刻,石铁山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和那些随意松垮的马普切人完全不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首相大臣身后半步的位置,偶尔低声说几句话,首相就侧耳倾听,然后点点头。

  “那个库里,听说在新华待了三年。”克拉普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学了他们的语言、文字,还学了怎么算账、怎么管人。”

  “回来之后直接被国王留在王宫做事,很受首相大人的器重,连他父亲部落里的诸多事务,都要听他的意见。”

  “可是,他这个样子看起来不像马普切人了。”阿罗卡说。

  克拉普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他像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跟新华人说得上话。”

  跳板完全放下来了,船舱里走出一行人来,领头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新华商人,面容清瘦,留着短须,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首相莱夫纳努迎了上去,石铁山跟在旁边,从嘴里吐出一串流利的汉语:“尊敬的新华客人,莱夫纳努大臣代表国王陛下欢迎你们的到来。”

  “愿太阳照亮你们的前路,愿大地承载你们的脚步,愿我们的友谊如同高山一样,永远矗立在我们心中。”

  这是马普切人欢迎客人的传统祝辞,被库里翻译成汉语,听起来有些奇怪的庄重感。

  那领头的新华商人微微一笑,朝首相大人客气地拱手还礼:“请转告贵国国王,新华国贸易使团此次前来,带来了棉布、铁器、瓷器、茶叶、蔗糖以及贵国此前订购的一批农具和火器,希望此次交易能够圆满顺利,两国友谊天长地久。”

  石铁山把这些话翻译给首相莱夫纳鲁听,首相的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一口被古柯叶染黑的牙齿。

  他走上前,双手握住那新华商人的手,用力摇了摇,然后用生硬的新华话说:“欢迎,欢迎你们的到来!”

  码头上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码头上的工人们在新华水手的指挥下,扛着箱子、抬着麻袋,搬着木桶,一点一点地卸货,在栈桥边的空地上码放整齐。

  不论是箱子,还是木桶、麻袋,外面都印着黑色的汉字,方方正正的,阿罗卡认不出那些字,但他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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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集市设在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紧挨着壕沟不远。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后来每年集会几次,人来人往,草被踩没了,地被踩平了,慢慢地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市集。

  新华人的船一来,就开始有人在这里搭棚子了,用树枝和兽皮搭成简陋的摊位,也有干脆席地而坐、把货物摆在面前的。

  马普切城本地的居民、周边部落的族人,甚至有些从更远的山区赶来的,都聚集到了这里。

  阿罗卡和克拉普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次来的新华商船带了多少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棉布,成匹成匹的各色棉布叠得整整齐齐,堆得像一座小山。

  一个新华商人站在摊位后面,用半生不熟的马普切语夹着手势,跟一个部落长老讨价还价。

  “三匹布,换一两砂金。”商人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克拉普腰间的皮囊。

  长老摇了摇头,伸五根手指。

  商人皱眉,又伸出四根。

  长老还是摇头。

  商人叹了口气,从摊位下面抽出一把铁质的小刀,又抓出十几根铁钉,扔在布匹上:“这把刀加十五根铁钉,还有四匹布,换你的一两砂金,不能再多了。”

  长老看了看那把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看就很锋利。

  他又看了看那些铁钉,每一根都长短一致、粗细均匀,比马普切人自己磨出的木锲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小撮金砂。

  商人拿出一个小铜秤,把金砂倒进秤盘里,拨了拨秤砣,点了点头,然后把四匹布、十五根铁钉和那把刀一起推了过去。

  克拉普在旁边看着,嘴里啧啧了两声:“嗯,四匹布加一把铁钉和一把刀,就要一两砂金,比去年的交易要划算了。”

  阿罗卡不懂这些,他的目光已经被旁边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很多东西,而叔叔克拉普总说“太贵了”、“再看看”、“走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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