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已经被旁边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排铁锅,大大小小,摞在一起,黑亮黑亮的。
他伸手摸了摸,锅壁很厚,表面光滑,锅底还刻着字。
“想要?”克拉普走过来,瞥了一眼。
阿罗卡没说话,但手还放在锅沿上。
克拉普看了看价格标签,面画着几个符号,阿罗卡看不懂,但克拉普看懂了。
他从五年前就开始学新华商人用的那种记数符号,虽然学得磕磕绊绊,但大概能明白。
一口中号的铁锅要五钱砂金,大号的要八钱。
“再看看。”克拉普摇摇头,拉着阿罗卡走了。
除了布匹和铁器,还有瓷器。
白瓷碗、青花盘、茶壶茶杯,摆在铺了白布的桌面上,精致得不像用来吃饭的,倒像是用来供着的。
一个马普切妇女捧着一只白瓷碗翻来覆去地看,碗壁上绘着蓝色的花纹,在阳光下透亮得像蛋壳。
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价,倒吸一口凉气,又把碗轻轻放了回去。
茶叶摊前也围了不少人。
马普切人以前也喝茶,只不过是马黛茶。
但这些年跟新华人打交道多了,再加上国王和大臣们纷纷效仿新华人饮茶风尚,渐渐的,民间大量马普切人也开始买。
一小块茶饼换一小撮金砂,或者一包羊驼毛。
泡出来的水是褐色的,或者是绿色的,味道苦涩,但据说喝了解乏,还治肚子疼。
阿罗卡尝过一次,觉得像喝树叶子煮的水,不好喝。
但看到那么多贵人和部落酋长都在抢着买,他又有点怀疑自己的舌头。
集市上,最热闹的是酒摊。
新华人带来的烧酒、甜酒(甘蔗酒)、果酒、黄酒都装在粗大的坛子里,封口用黄泥糊着,打开来一股浓烈的甜香就窜了出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抓住了周围所有人的鼻子。
马普切人本来就爱喝酒,以前跟西班牙人贸易时就喝过葡萄酒和甘蔗酒,但西班牙人的酒太贵了,不是谁都喝得起的。
现在新华人的酒类更多,性质更烈、口味更甜,价格也更便宜。
几个部落的头人围在酒摊前,你一坛我一坛地买,当场就开了封,用木碗舀着喝,你一口我一口地传。
不一会,他们的脸上就泛了红,嗓门也越来越大,说起话来像打雷一样。
克拉普也凑过去买了一小坛,灌了两口,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真是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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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最东边,铁器摊位的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
阿罗卡不认识,但克拉普说那上面写的是“新华美洲贸易公司驻马普切王国代表处”。
棚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笔墨纸砚。
一个年轻的新华人坐在桌后,正在伏案写字。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立领服饰,干干净净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白净的额头和耳朵,面容清秀,和那些晒得黝黑、头发乱蓬蓬的马普切人站在一起,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门口排着几个马普切人,手里拿着各种东西,有的是兽皮,有的是羊驼毛捻成的毛线,有的是装在皮囊里的金砂,还有几个人牵着骆马,马鞍两侧用麻布口袋装着一块块绿色的石头。
阿罗卡认得那些石头。
那是铜矿石,在比奥比奥河上游的山谷里就能捡到,绿色的、蓝色的,露在地表,一块一块的,像大地不小心露出来的骨头。
马普切人以前会把这些矿石敲碎,用土法熔炼出一点点铜,打成小刀、小斧头或者装饰品。
但土法熔炼太费事,出铜又少,后来大家就不怎么折腾了,直接拿矿石跟新华人换东西,省事多了。
那个拿矿石的马普切人进了棚子,把装石头的袋子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桌子都晃了晃。
年轻的新华人放下笔,看了看石头,又拿起来掂了掂,对着光瞅了瞅,然后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
拿矿石的人皱了皱眉,把袋子口撑开,指了指满满一袋子的矿石,张嘴说了几句马普切话,似乎是对价格不满。
年轻人听不太懂,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侧门叫出一个马普切少年。
那少年穿着新华式的衣服,但脸孔是地地道道的马普切人。
少年听了几句,转头对拿矿石的人说了几句马普切语,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拿矿石的人又嘟囔了几句,指了指自己的矿石,又指了指远处布匹摊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表情很不甘心。
少年耐心地跟他解释了几句,语气很平和,但态度很坚定。
那人又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拿着布匹和一小罐酒走了。
阿罗卡看着那个少年,觉得面熟。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几年前,城东头,一群孩子在土墙根下玩耍,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孩缩在角落里,不敢跟别人抢球,被人推了一把也不敢还手,只会低着头哭。
那是安卡勒。
没错,就是安卡勒。
住在城东头的一个孤儿,父母死在了跟西班牙人的战争中,被婶婶收养,吃不饱穿不暖,长得比同龄人矮半头。
以前阿罗卡还跟他一起在河边摸过鱼,那时候安卡勒胆小得很,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有人冲他吼一嗓子,他就像被吓着了的兔子一样缩成一团。
三年前,他被新华商队收留,带回了北方。
现在他穿着新华人的衣服,身体长高了一点,表情沉稳,像一个见过世面的大人。
跟那个新华年轻人交流时,一口流利的新华话说得比库里还顺。
克拉普也看到了安卡勒,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听说,国王身边这样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许多都是从新华回来的,会说他们的话,会写他们的字,懂他们的规矩。”
“国王很信任他们,让他们做翻译、做文书、做贸易代表,甚至有人进了王宫做顾问。”
“叔叔,”阿罗卡沉默了一会,然后抬头看着克拉普,“新华人……会不会有一天变成……变成西班牙人那样?”
克拉普拿起酒坛又灌了一口,擦了擦嘴,望着集市上的新华商人,轻声说道:“西班牙人要的是我们的金子,要我们给他们干活,要我们改变信仰,还要我们跪着。”
“但新华人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我们能产出什么,然后给我们交换有用的东西。”
“嗯,他们不逼我们跪,他们让我们站着跟他们做生意。”
“那以后呢?”阿罗卡问。
克拉普闻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孩子,别想太多。以后的事情,我们谁也看不清,就不要自寻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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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集市的喧嚣并未散去,一堆堆篝火生了起来。
无数的马普切人开始喝酒,开始唱歌,开始跳舞。
比奥比奥河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是河面上淌着熔化的金子。
远处的安第斯山脉从白日的晃眼变成了温柔的灰蓝色,雪顶被晚霞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像少女羞红的脸颊。
阿罗卡一手提着个铁锅,一手抱着匹青布,和叔叔克拉普沿着河岸往回走。
克拉普喝了大半坛酒,脚步有些踉跄,但心情显然很好,嘴里哼着一支古老的马普切歌谣,歌词大意是赞美大地母亲和太阳父亲。
“叔叔,”阿罗卡忽然开口,“那个安卡勒……就是那个东城的孤儿,他变得真快。才三年,我差点认不出他了。”
克拉普停下哼唱,想了想,说:“不只是他变,我们所有人都在变,马普切王国也在变。”
“变得好吗?”阿罗卡问道。
“难道不好吗?”克拉普笑着说道:“西班牙人不再威胁我们,和平也已经持续了十几年,我们现在的生活也比过去好许多,能享用各种各样的新华商品。”
“你手里那口锅,不是挺好的吗?你母亲用上这口锅,煮饭再也不会糊了。”
阿罗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锅,锅底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克拉普说的都是事实。
日子确实在变好,东西确实越来越好用,和平确实比战争好一万倍。
“看到那些花了吗?”克拉普指了指坡上的野花,金盏菊、报春花、雏菊,在暮色中依然开得热烈,“它们是野花,没人种,没人浇,自己就开了。风把它们吹到哪里,它们就在哪里生根。”
“我们马普切人以前也是这样,风把我们吹到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扎根,谁也拔不走。”
“即便,现在风变了,从北方来,从海上来的,但我们依旧在这里生根,在这里开花。”
“而且,有了新华人的浇灌,这里的花朵会开得更艳,开得更美。这不是坏事,阿罗卡。”
“以后,也会这样吗?”阿罗卡问道:“我们以后会不会变得跟新华人一样?”
“……”克拉普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或许吧。”
不远处的比奥比奥河静静地流淌着,带着融雪和砂金,也带着这个年轻王国的命运,缓缓地、坚定地流向远方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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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