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里城的台风已经过去两日，可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息。
街道两旁倒伏的巨榕还没来得及完全清理，粗大的枝干横亘在石板路上，压垮了几户人家的院墙，露出墙内凌乱的杂物和破碎的陶罐。
琉球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麻绳和撬棍艰难地拖拽着断枝。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自家倒塌的屋前，默默捡拾着还能用的木料，他的儿媳在一旁抹眼泪，怀里的孩子却不谙世事地啃着手指。
几个赤脚的半大孩子蹲在路边水洼旁，拿树枝拨弄着被风雨打落的鸟巢，发出稚嫩的嬉笑声，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忙碌的大人，又低下头继续他们的游戏。
可这笑声传不进城东横目所紧闭的厅堂。
横目所是萨摩藩派驻琉球的常设机构，平日里负责监视琉球王府的一举一动，督查往来船只，监管贸易税收。
青瓦白墙的建筑是照着日本样式修的，在这座以红瓦为主的琉球城池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厅堂内的陈设也完全是萨摩风格，刀架、铠甲、岛津家的家纹，无一不在宣示着这里的主权归属。
黑田清长端坐在几案后，身上一袭素色直垂，腰佩长短二刀，面色阴沉。
他在番奉行的位置上已经坐了五年，自认对琉球上下的情况了如指掌。
哪家士族与新华人走得近，哪条商路被琉球商人私下截留了利润，哪个月份新华移民船队会集中抵达，这些事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可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事，却让他越来越觉得难以掌控。
屋外的穿堂风带着湿咸的海腥味吹进来，将案上茶碗的热气吹散。
黑田清长没有端茶，他的手指按在一封文书的边缘，轻轻的敲击着。
对面，琉球大和横目官毛秉文正襟危坐。
毛秉文是琉球士族出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圆脸。
他面容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恭谨的笑意，若不是那双偶尔闪烁精光的眼睛，很容易让人觉得他是一个好说话的老好人。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黑田大人，这茶应该是今年新采的，产自福建漳州，虽不比杭州龙井那般名贵，胜在清冽爽口。大人尝尝？”
黑田清长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盯着毛秉文的脸，试图用眼神施加压力。
可毛秉文的表情淡然，既不慌张，也不傲慢，就好像今天这番催讨年贡的会面不过是寻常的公务往来。
这种淡然，让黑田清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毛大人。”黑田清长沉声说道：“我今日约你来此的目的，你应当清楚。”
“去年上纳的米谷短少八百石，糖折银短少七百两，今年六月到期的年贡银三千两，至今分文未见。”
“重修天守阁所需木料，贵国以次充好，以吕宋松木充作桧木，一百根的数量不及定额的五分之一。”
他顿了顿，眼神凶狠：“藩主对此极为不悦，你们琉球是不是要给一个说法。”
毛秉文放下茶碗，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黑田大人见谅。去年琉球遭遇风灾，各岛歉收，米谷产量锐减，王府已经尽最大努力筹措上纳之物。”
“实在拿不出的部分，王府也登记在册，留待丰年补足，这是有案可查的。”
“至于今年的年贡，首里城库中确实空虚，台风过境后，赈济灾民、修缮房屋又耗费了大笔银钱。”
“王府并非有意拖延，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大人体谅琉球小邦的难处，容我们再宽限些时日。”
“心有余而力不足？”黑田清长冷笑一声，“去年风灾，今年又是风灾。毛大人，琉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了？”
“尚质王就位以来，贵国年年哭穷，岁岁喊难，可那些往来于那琉球的新华商船，一艘艘满载货物，白银像流水一样涌进琉球钱袋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喊难？”
毛秉文面色不变，眉头却是轻轻一挑：“黑田大人有所不知，那些新华商船与琉球的贸易，王府所得不过微薄的停泊税和抽分，大头都被……”
“商贸所得大头都被你们琉球的商人私下拿去了？”黑田清长冷笑一声，“毛大人，你真当我是瞎子不成？”
“莫不是，你们琉球以为新华人在背后撑腰，便敢不把我萨摩藩放在眼里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厅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毛秉文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像是屈辱，又像是愤怒，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低垂着眼帘，恭敬地说：“大人言重了。琉球历来恭顺，从未敢对萨摩藩不敬。自庆长十四年（1609年）以来，琉球世代感念萨摩藩的庇护之恩，不敢有丝毫懈怠。新华人……”
他顿了顿，“新华人不过是与琉球有些商贸往来，并无其他太多干系，琉球王府从未忘记自己的本分。”
“商贸往来？”黑田清长冷笑一声，“好一个商贸往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
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居民清理废墟的喧闹声。
“毛大人，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黑田清长望着窗外狼藉的街道，声音低沉，“新华人在琉球大岛建商站、设移民中转中心、派驻武装护卫，这是‘商贸往来’四个字能解释的吗？”
他转过身，直视毛秉文：“你们琉球王的心思，我们清楚得很，无非是要借新华人的势，想摆脱萨摩的控制。”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新华人比萨摩藩更强横，胃口也更大。你们今日请他们进来，明日想请他们出去，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要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毛秉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谦卑，多了一丝坚定。
“黑田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他说，“萨摩藩控制琉球这五十余年，琉球得到了什么？”
黑田清长眉头一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毛秉文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情绪：“每年的年贡、临时贡物、名目献纳，琉球要拿出多少粮食、蔗糖、木材、兽皮进献给萨摩藩？”
“大人可知道，琉球百姓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稻米，有将近四成要运往萨摩？可琉球自己的百姓，有时候连粥都喝不饱。”
“萨摩藩几乎垄断了琉球贸易，截留货物，抽分利润，琉球商人只能做最底层的跑腿，连定价的权力都没有。”
“还有那些劳役，琉球的百姓被强征到萨摩藩，伐木、造船、筑路、搬运，一干就是半年，有的甚至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父母妻儿在琉球望穿秋水，等来的却是贵方的一纸死亡通知。”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下官说这些，不是认为萨摩藩做得……不对，只是，我们琉球也想有一条自己的路走。”
黑田清长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自己的路？”他咬着牙，冷笑道：“你们琉球自古以来就是小国，弹丸之地，没有大国庇护，如何自保？”
“当年没有大明，你们早被海盗所击破或者吞灭，哪还有今日的首里城？”
“没有我们萨摩藩，你们必然逃不过西夷的殖民荼毒。”
“现在，你们觉得新华人更强，就投靠过去，可新华人能护你们多久？”
“他们的根基在遥远的新洲大陆，隔着数万里海路，真要出了事，他们来得及救你们吗？”
毛秉文没有说话。
黑田清长走回几案后，重新坐下。
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重重放下。
“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烦躁，“我不想与你争论这些没用的。年贡之事，你给我一个准信，什么时候能交？”
毛秉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最后的计算和权衡：“下官回去禀报王上，争取……争取在年底之前筹措一部分。”
“一部分？”黑田清长的声音陡然提高，“三千两银子，你们拖了四个多月，现在跟我说一部分？”
“毛秉文，你给我听清楚了。”黑田清长直呼其名，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刀刀柄，“我不管你们琉球有什么难处，也不管新华人给了你们什么许诺，年贡，必须在十月底之前，如数缴纳。”
“这是萨摩藩的底线，没有商量的余地。如若不然，休怪我萨摩藩不讲究数十年来的情面”
毛秉文低着头，没有说话。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琉球居民们仍在清理废墟，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远处，首里城那座朱红色的城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被台风吹得歪斜的旗杆上，琉球王国的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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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田清长没有留毛秉文用饭。
事实上，当毛秉文告辞的时候，黑田清长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独自坐在厅内，面前摆着一壶重新沏好的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却没有心情喝。
他在想一些琉球旧事。
十六年前（1643年），当琉球巡检官兵报告说西南数百里的美崎岛（今石垣岛）被一群落难明人占据时，萨摩藩上下都没当回事。
那时候，谁会把两三百个流落海外的难民放在眼里呢？
就算他们开荒垦地、下海捕鱼，也不过是在那块弹丸小岛上苟且偷生罢了。
可谁能想到，那两三百人只是一个开始。
一年后，太平山（今宫古岛）又被占了。
不是流民，不是渔夫，而是自称“新洲华夏共和国吕宋拓殖区”的武装势力。
他们驱逐了琉球派驻的官员，在岛上设立了管理机构，升起了赤底金星的旗帜。
琉球王国无力反抗，萨摩藩收到了报告后，也选择了沉默。
距离太远，跨海远征的代价太大，为了几块没什么产出的荒岛去得罪一个能把西班牙人赶出吕宋的势力，不值得。
那是萨摩藩第一次退让。
新华人有了西南诸岛作为海上补给点后，船队开始在琉球海域频繁出现。
先是每年几艘、十几艘移民船，从大明而来，途经琉球，绕道日本东海岸，前往虾夷地。
他们偶尔会在那霸港停靠，购买新鲜果蔬、淡水和肉食，留下白花花的银元。
再后来，商船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