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两艘,五艘……
他们带来大明的丝绸、瓷器、药材,带来南洋的香料、苏木、锡矿,带走琉球的蔗糖、海产和萨摩藩需要的日本货物。
琉球港的码头上,新华人的旗帜越来越多,他们的语言越来越常见。
再然后,炮船也来了。
再是九年前,新华与江户幕府开战。
那场仗,德川幕府被打得狼狈不堪,长崎、大阪、堺港、名古屋、骏府、小田原……一个个沿海城镇接连遭到攻击,幕府疲于奔命,却无力还手。
最后,不堪再战的幕府被迫与新华议和,赔款三百六十万两白银,允许新华享受与大明、荷兰两国商人同等的贸易待遇,并额外开放了堺港和骏府两个港口给他们。
黑田清长当时在鹿儿岛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对德川氏的惨败感到震惊,那可是统治整个日本的幕府,武士的源头,将军的荣光,竟然被一个远道而来的海外势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另一方面,他又隐隐感到一丝庆幸,幸好萨摩藩当初在新华势力逐步“侵入”琉球时,没有选择与之冲突。
否则,就凭萨摩藩那点水军,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丝庆幸是多么短视,多么可悲。
新华人打赢幕府后,威望大增,气焰也更盛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西南诸岛那几个小小的补给点,不再满足于偶尔停靠琉球大岛做点生意。
他们开始公然在琉球大岛建立商站、修筑移民中转中心、派驻武装护卫。
那霸港的码头上,新华人的炮船定期轮换,赤底金星的旗帜在桅杆上飘扬,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港口,不知是在防备外敌,还是在威慑那些不满的人。
萨摩藩当然不满。
黑田清长就任驻琉球在番奉行期间,写过无数封报告送回鹿儿岛,详细描述新华人在琉球的每一举动,商站的位置、移民中转中心的规模、武装护卫的人数、炮船的火力。
他在报告里用了很多激烈的词汇,“狼子野心”、“得寸进尺”、“若不加以遏制,琉球必失”。
每一封报告的末尾,他都请求藩主定夺,请求往琉球增派武士,加大对琉球的控制力度。
可得到的回复永远是“继续观察,不要轻举妄动”。
有时候,黑田清长在想,鹿儿岛的那些大人物们到底知不知道琉球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新华人没有正式撕破脸,琉球就还是萨摩藩的琉球?
他们是不是以为,等他们“观察”够了,想“动”的时候,还有机会?
可他不敢质问藩主,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在番奉行,他的职责是执行命令,而不是质疑命令。
而琉球王室的态度,也在这过程中悄然改变。
黑田清长记得很清楚,十年前,或者说更早一些的时候,琉球王对萨摩藩还是恭恭敬敬的。
每年派往江户的庆贺使、谢恩使,队伍整齐,礼物丰厚,不敢有丝毫怠慢。
对萨摩藩的年贡、例征也基本能按时缴纳。
偶尔晚了十天半个月,还会专门派人来解释道歉,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这几年,琉球人的腰杆子突然硬了起来,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
黑田清长说不清楚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新华人第一次在那霸港建立商站的时候,也许是新华人的炮船第一次停靠在琉球海域的时候,也许是新华人打赢幕府的时候,也许是尚质王身边多了几个新华顾问的时候。
以前的琉球官员,见了萨摩藩的使者,腰弯得比稻穗还低,说话用敬语,眼神不敢直视。
现在的琉球官员,腰也弯,但弯得不够深,敬语也用,但用得不够诚。
那些细微的变化,让黑田清长感到了一丝不安。
尤其是去年。
去年,萨摩藩要重修天守阁,要求琉球进献白银一千两、上好坚木五百根,以及蔗糖、稻米、南洋特产若干。
这本是惯例,萨摩藩主继位、婚丧、修缮城郭,琉球都要额外“敬献”,这是自庆长十四年(1609年)以来就定下的规矩。
可琉球王竟然拒绝了。
给出的理由是,财政困难,请酌情减少。
当时黑田清长就觉得不妙。
他亲自去首里城拜见琉球王,威逼恐吓,再三催促,最后琉球王才勉强松口,进献了一百根木料。
而且,那些木料还不是琉球特产的优质坚木,而是从吕宋运来的普通松木。
至于银子,更是一两都没给。
藩主岛津光久闻讯后大发雷霆,亲自给黑田清长写了一封回信,措辞严厉,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无能。
信中说:“汝为萨摩藩之奉行,坐视琉球之慢待而无所作为,萨摩藩之颜面何存?岛津家之威仪何存?”
黑田清长有苦说不出。
他能怎么办?
总不能派兵去抢吧?
且不说萨摩藩驻琉球的番厅有没有这个实力逼迫其就范,就算有,一旦开战,新华人会袖手旁观吗?
那数百名武装护卫,那两艘停在码头的炮船,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是摆设吗?
他不敢赌。
今年更是变本加厉。
六月底就该缴纳的上年度年贡三千两,琉球人硬是一直拖着不给。
黑田清长派人催了三次,三次都得到同样的答复,“王家府库空虚,请宽限时日。”
三次,全是敷衍。
今天他命人将毛秉文召来,当面催逼,但对方的答复依然是那套说辞。
虽然态度很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我们没钱,你看着办。
黑田清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辱。
萨摩藩控制琉球五十年,何曾受过这样的轻慢?
那些年,琉球王见了萨摩藩的使者都是毕恭毕敬的,别说推拒年贡了,就是晚交一个月都要派人来解释道歉。
可现在呢?
四个多月了,连个准信都没有。
说到底,还是新华人在背后撑腰。
黑田清长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台风过后的天空澄澈如洗,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远处,首里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座朱红色的城楼,曾经是琉球王国的骄傲,后来成了萨摩藩控制琉球的象征。
现在,它似乎又有了新的庇护者。
黑田清长想起毛秉文今天说的那句话,“琉球也想有一条自己的路走。”
这句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琉球不想再被萨摩藩控制了。
五十年来,琉球人可能心底里从来没有放弃过摆脱萨摩藩的念头。
他们表面上恭顺,心里却一直记着庆长十四年的那场入侵,记着萨摩藩带给他们的屈辱和苦难。
那个时候,他们不敢说,不敢想,更不敢做。
现在新华人势大,给他们提供武力支持,他们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
黑田清长叹了口气。
他不怪琉球人。
换了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琉球人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只是在做任何一个有自尊的国家都会做的事。
可问题是,他是萨摩藩驻琉球的在番奉行,他的职责是维护萨摩藩的利益,绝不能让琉球脱离控制。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萨摩藩的石高是七十二万石,其中十二万石来自琉球的年贡和贸易收益。
一旦失去琉球,石高就会骤减至六十万石,这对藩内的财政是毁灭性的打击。
更不要说,琉球还是萨摩藩与南洋、大明贸易的中转站,是萨摩藩获取海外物资的重要渠道。
失去琉球,萨摩藩就等于失去了通往大海的门户,从一个有海外贸易的“外贸藩”变成一个封闭的、只能靠农业吃饭的“内陆藩”。
可问题是,萨摩藩有能力和新华人对抗吗?
没有。
他们能击败强大的德川幕府,更遑论萨摩藩!
他忽然想起数年前在就任琉球奉行时,藩主岛津光久说的话:“琉球不是我们的土地,是我们的钱袋。”
可现在,钱袋要自己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