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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琉球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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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首里城的台风季已经过去。

  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初冬微凉的气息,掠过首里城那朱红色的城楼,将城墙上悬挂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天空澄澈如洗,几朵白云懒洋洋地停在城郭上方,像是不舍得离开这座三百年王城的上空。

  今日的王宫,与往日不同。

  正殿前的御庭被清扫得纤尘不染,石板缝隙里连一根杂草都找不到。

  两侧的回廊下,身着素色直衣的琉球官员们三五成群地站立着,低声交谈,偶尔抬头看一眼殿门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像是在等待什么大事发生。

  正殿的大门是朝西的,这是当年建城时就定下的规矩。

  有人说是因为首里城南北有山,风向常年为东西向流通,朝西可以更好地通风纳凉。

  也有人说,这不过是匠人的权宜之计,后人才附会上那些大道理。

  但真正的缘故,每一个琉球人都心知肚明。

  大明在琉球的西面。

  朝西,就是朝大明。

  那是琉球两百多年来认下的宗主国,是琉球王朝得以在东海立足的靠山,是“事大”外交策略的具体体现。

  每年,琉球的进贡船队从那霸港出发,向西航行,带着硫磺、苏木、海产和琉球人的恭顺,驶向福州,驶向北京,驶向那个传说中的天朝上国。

  可天朝上国,从未真正保护过琉球。

  万历三十八年,萨摩藩侵入首里城的时候,琉球的求援使者跪在紫禁城的丹墀下,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万历皇帝震怒。

  然后,在龙椅上怒了一下,便再也没有了下文。

  朝贡照常接收,册封照常颁发,嘉奖照常赐予。

  可萨摩藩不放王、不退兵、不还奄美(群岛),继续控制琉球。

  大明只动口,不动手。

  两百多年的宗藩关系,在真正需要它发挥作用的那一刻,轻飘飘地化作了一纸空文。

  这件事,每一个琉球人都记得,一根刺也在心中长出。

  正殿内,光线明亮而柔和。

  这座大殿宽二十九米,进深十七米,高约十六米,十一间七进的格局,前面还有五间一进的抱厦,重檐歇山顶中央是唐破风的造型。

  远远望去,与北京紫禁城的太和殿有几分神似。

  当然,规模小了许多,但那份庄严肃穆的气韵,却丝毫不差。

  这里是琉球国王办理公事和举行重要仪式的场所,是整个琉球王国的中枢所在。

  而今日,一场隆重的签约仪式将在这里举行。

  殿内正中央,琉球王尚质端坐在御座上。

  他今年三十岁,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穿着一身绣有金线纹样的青色衮龙袍,头戴黑色的王冠,冠上镶着一块拇指大的白玉,俨然一副大明郡王装扮(琉球王被大明册封为中山郡王)。

  御座右侧的座位上,是国相尚盛。

  他是尚质的王叔,今年五十八岁,须发花白,但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

  他是琉球王府中最有威望的重臣,也是这场与新华人谈判的主要推动者之一。

  在他看来,琉球被萨摩藩压榨了五十年,忍辱负重了五十年,如今终于等到了一个翻身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御座下方两侧,三司官(类似于大明内阁)章邦彦、向国器、马加美三人分坐左右。

  他们的下首,正议大夫吴文显、王明佐,久米府蔡铎,那霸港耳目官毛国栋等琉球重臣依次排列,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殿内南侧,站着十数名新华军政人员。

  为首的是新华驻大明副代表、日本及琉球公使周景行。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衣领笔挺,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周景行的左侧,是吕宋拓殖区驻琉球代表韩承濯。

  他是韩剑的次子,今年三十一岁,继承了父亲的英武之气,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新华海军的深蓝色军礼服,腰间佩着一柄短剑,脚蹬锃亮的皮靴。

  他虽然并不常驻琉球,但通过往来的吕宋商人和众多情报密探的消息汇报,对琉球上下的情况了如指掌,与琉球王府的许多重臣都私交甚笃。

  此次签约谈判,他在幕后做了大量工作。

  周景行的右侧,是新华西太平洋舰队(三年前,新华海军将驻大明海域的第三舰队和驻吕宋的第四舰队整合为西太平洋舰队)琉球分舰队司令潘仲文中校。

  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据说是当年与西班牙人作战时留下的。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海军军装,胸前别着一枚铜质的勋章,腰间挂着一柄海军短剑,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厉而锋利。

  潘仲文的身旁,站着新华日本贸易公司琉球分站经理罗承光。

  他是罗振辉的第五个儿子,今年二十四岁,面容俊朗,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中山立领服,整个人显得极为精明强悍。

  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几名随行军官和文职人员,一个个站得笔直,与殿内琉球官员的肃穆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殿内一时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的轻响。

  尚质王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尚盛。

  国相微微点头,目光里满是鼓励之意。

  尚质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开口说话。

  “今日,寡人召诸位爱卿及新华贵客齐聚于此,是为了一桩关系琉球国运的大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经过两个多月的深入沟通与商议,寡人已决定,与新洲华夏共和国正式签署《新琉共同安全盟约》。”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这个消息已经在王府内部传了很久,但当真从国王口中说出来,还是让许多琉球官员心头一震。

  几名年迈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也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尚质王继续说道:“自明万历三十八年(1609年)以来,琉球困于萨摩已愈五十年,举国上下,无不忧愤泣血。”

  “五十年来,我琉球米谷被征,商利被夺,百姓流离,士族困顿,寡人每念及此,心中常怀愤恨和愧疚。”

  “琉球虽小,亦有心志;虽弱,亦有尊严。今日与新华缔结盟约,非为背弃旧主,实为寻求新生。”

  “愿新华佑我琉球,护我臣民,使我邦不再受他人之欺凌,摆脱桎梏、重获自主之良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表情镇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外事政务。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国王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见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五十年了。

  琉球被萨摩藩压榨了五十年,忍辱负重了五十年,如今终于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尚质王还记得自己年幼时,第一次见到萨摩藩使者的情景。

  那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武士,穿着深色的直垂,腰间佩着长短两把刀,走路的时候木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那个人来到首里城,就像来到自己的后院一样,对琉球王宫的一切指指点点,甚至当着尚质父亲的面,批评王宫的陈设不够“体面”。

  那时候,尚质的父亲,先王尚贤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尚质站在父亲身后,看着那个萨摩武士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愤怒,是屈辱,是一种想要反抗却又无力的悲哀。

  后来他长大了,继承了王位,成了琉球的王。

  可他发现,他接过王冠后,依旧不能改变什么。

  萨摩藩的奉行依然坐在城东的横目所里,对琉球的一切指手画脚。

  萨摩藩的年贡依然像一座大山,压得琉球百姓喘不过气来。

  萨摩藩的武士依然可以在那霸港的街头横着走,而琉球的百姓见了他们,必须退到路边,低头行礼,等他们走远了才能继续赶路。

  他不想这样。

  琉球不该这样。

  现在,机会来了。

  殿内,尚质王说完这番话后,微微侧头,看向南侧的新华使节。

  周景行会意,向前迈了一步,对尚质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外交礼节。

  “感谢殿下及琉球王府诸位对新华的信任。”周景行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新华历来主张与各国平等相待、和平共处。”

  “此次与琉球签署《共同安全盟约》,新华无意借此干涉琉球内政,也无意取代萨摩藩对琉球的挟制地位,甚至琉球与大明的宗藩关系,琉球自身的政体、法律、风俗,新华一概尊重,不予任何干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位琉球官员的脸,像是在确认他们都听清了自己说的话。

  “新华所承诺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琉球的安全,以及整个地区的和平稳定。”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一旦琉球遭受外部武力攻击,新华将依据盟约,出兵援助,与琉球共同抵御来犯之敌。”

  “这份盟约,是平等的盟约,而不是压榨的盟约;是保护的盟约,而不是控制的盟约。”

  这番话说完,殿内琉球官员的表情明显松弛了一些。

  三司官章邦彦微微点头,眼中的疑虑少了几分。

  他是主管财政的,最担心的就是盟约会不会给琉球带来新的经济负担。

  萨摩藩的年贡已经让琉球喘不过气了,每年光是米谷就要运走几万石,蔗糖要运走十几万斤,再加上临时加派的各种“献纳”,琉球的库房里永远存不下东西。

  如果新华人再搞一套类似的“贡赋”,那琉球可真要活不下去了。

  但现在看来,新华人似乎确实没有这个打算。

  三司官向国器却依然面色严肃,额头的川字纹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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