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主管外交和礼仪的,心里想的是大明那边的反应。
琉球与新华签署盟约,大明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琉球“背弃”了宗主国?
会不会因此停止册封?
虽然当年大明没有在琉球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但两百多年的宗藩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可他也清楚,眼下不是顾虑大明的时候。
萨摩藩的威胁就在眼前,新华人的帮助就在手边,而大明远在千里之外,除了每年收下琉球的贡品,发一道嘉奖的圣旨,还能做什么呢?
尚质王微微侧头,与国相尚盛交换了一个眼神。
尚盛微微颔首,目光坚定。
“既然如此,”尚质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那就请周公使上前,与寡人共同签署这份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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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盟约,并非一日之功。
一年前,当周景行第一次代表新华向琉球王府提出“共同安全盟约”的构想时,琉球内部曾有过激烈的争论。
反对的声音不小。
正议大夫吴文显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年六十二岁,是琉球士族中的老牌人物,一生经历了三代国王,对琉球的“事大”传统有着近乎执念的坚持。
在王府的内部会议上,他曾大声疾呼:“琉球自洪武年间起,便奉大明为宗主国,至今二百八十余年。”
“我们与大明的关系,是君臣之分,是父子之义。如今新华虽强,可我们贸然与新华签署安全盟约,大明那边如何交代?”
“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琉球朝三暮四,哪个强者来了就拜哪个?”
三司官向国器虽然没有吴文显那么激烈,但也表示了自己的担忧:“不是下官不信任新华,只是萨摩藩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签署盟约,萨摩藩必然恼羞成怒,若他们出兵来攻,新华……真的会出兵吗?”
“新华本土远在数万里之外,其吕宋辖地距琉球虽不算太远,但海上风涛难测。”
“若是新华的援兵来晚了,琉球岂不是要先遭殃?”
“即便新华出兵击退了萨摩,万一新华人就此赖在琉球不走,又该怎么办?”
“我们赶走了狼,来了虎,到头来还不是一样?”
但是,支持盟约的人更多,立场也更坚定。
国相尚盛是支持者中最有分量的一个。
他在一场宫廷会议上,当反对派和赞成派争得面红耳赤时,缓缓问出一句话:“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可我想问一句,萨摩藩压榨琉球五十年,诸位痛不痛?”
殿内一时沉默。
“年贡、临时加贡、名目献纳,每年要从琉球拿走多少粮食、蔗糖、木材、白银?”尚盛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琉球百姓的日子之苦,诸位不是不知道。”
“那霸港的渔民,打上来的鱼有一半要交税;田里的农民,种出来的米有四成要运往萨摩;甚至连人头税,每个人,不分男女老少,都要间接地给萨摩藩交税。”
“诸位家里都有余粮,都有仆人伺候,都有瓦房遮风挡雨,可琉球的百姓呢?”
“他们连粥都快喝不饱了,每年饿毙者数以千计呀!”
“诸位去乡下走一走,去看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去看看那些衣不蔽体的老人,去看看那些因为交不起年贡而被抓去当劳役、再也没有回来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忍了五十年了。还要忍多久?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永远?”
没有人回答。
“大明那边,当年琉球遭萨摩入侵,我们遣秘使两次前往求援。结果呢?”尚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苦涩,“万历皇帝震怒,然后……就没有再管我们的生死。”
“尚宁王被放回来后,只能对内臣服萨摩、对外继续朝贡大明,形成‘明属中国、暗属萨摩’的两属体制。”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我们要背弃大明,是大明予我琉球……未尽庇佑护卫之责。”
这话说得很重,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未尽”两个字,剖开了琉球人这么多年来对大明所有的期待和失望。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三司官马加美开口了。
他的话掷地有声:“国相大人说得对。琉球要活命,要活下去,就必须找一个新的靠山。”
“新华与大明同文同种,都是华夏一脉,我们琉球也自属华夏文明圈,受新华保护,心理上并无太多障碍。”
“而且新华的条件比萨摩好得多,不干预内政,不征收重税,不强征劳役。这样的条件,我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支持者的声音占了上风。
最终,尚质王拍板决定:与新华签署共同安全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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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这份盟约就摆在尚质王面前。
红色的绸布衬底上,放着一份用汉语写成的文书,纸张厚实,字迹工整,每一页都盖着新华的外交印章。
文书的末尾,留有双方签名的空白处,墨汁已经备好,毛笔和炭笔分别放在两侧。
尚质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这支笔落下去,琉球五十多年的屈辱就将画上句号。
这支笔落下去,琉球或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他深吸一口气,握稳笔杆,在文书上缓缓写下自己的名字--“尚质”。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放下毛笔,抬头看了一眼国相尚盛。
尚盛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失态。
尚质王的目光又转向殿内的新华使节。
周景行走上前,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支炭笔,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两人交换文书,再次签名。
随后,周景行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黑色的皮箱,打开,取出一枚新华的外交印章,在文书上盖下鲜红的印鉴。
尚质王也取来琉球王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礼成。”周景行直起身,对尚质王微微欠身,“恭喜殿下,从今日起,琉球王国正式纳入新华的安全保护范围。”
“任何对琉球的武力攻击,都将被视为对新洲华夏共和国的攻击。”
尚质王点了点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哽咽。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多谢周公使。寡人……寡人代表琉球全体臣民,感谢新华的护卫。”
殿内,琉球官员们纷纷站起身,向国王和新华使节躬身行礼。
那霸港的耳目官毛国栋则用力攥紧了拳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亢奋的神色。
他是常年与各国商人打交道的人,对新华的实力比谁都清楚。
有了新华的武力庇护,那霸港的商船会更加安全,贸易会更加繁荣,琉球的商人们再也不用看萨摩藩的脸色做生意了。
三司官章邦彦则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萨摩藩的年贡取消了,琉球的财政压力将大大减轻。
新华不征收新的贡赋,琉球的库房终于可以存下一些余粮了。
他想到这里,紧绷了多年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
而向国器依然面色严肃,但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决绝。
既然木已成舟,那就只能向前看。
大明那边,日后慢慢解释吧。
眼下最重要的是,琉球活下来了。
从今天开始,琉球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保护者,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东海小邦了。
殿外,御庭中,阳光正好。
尚质王站起身,看着殿内众臣,百感交集。
五十年了。
琉球,终于不再是倭人的钱袋了。
国相尚盛微微躬身,低声道:“王上,从今日起,琉球的路,就要靠自己走了。”
尚质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萨摩藩不会善罢甘休,大明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琉球内部也还有很多人需要时间去接受这个变化。
但至少,琉球有了选择的权利。
一个被剥夺了五十多年的权利。
他轻咳一声,示意殿内众臣停止喧嚣讨论。
“诸位。”他大声说道:“从今日起,琉球与新华,共安危,同存亡。”
殿内,琉球群臣齐齐俯身,山呼千岁。
殿南,新华使节们微微欠身,向这位年轻的国王致以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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