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太平山(今琉球宫古岛),依旧温暖如初夏。
太阳高高悬在南方的天空中,将无数的光线倾洒在碧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
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成片的甘蔗田,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
远处,几艘渔船正在近海撒网,白色的船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几只栖息在海面上的海鸥,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时隐时现。
太平山坐落在琉球群岛的西南部,距离琉球大岛约三百公里,大概两到三天的航程。
这座岛屿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四周环绕着珊瑚礁,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五彩斑斓的鱼群在礁石间穿梭。
岛上最显眼的,不是那些琉球传统的石基木质茅草屋,而是位于岛屿东侧的一座高大的烟囱。
那是一座砖石结构的建筑,足有七八丈高,通体呈灰褐色,顶部不断冒出滚滚浓烟,在蔚蓝的天空中画出一道灰白色的烟柱,随风向南飘散。
烟囱底部连接着一片庞大的厂房,青瓦屋顶,砖石墙壁,门窗宽大,里面传来沉闷的机器轰鸣声。
那是新华人在太平山修建的蔗糖精炼厂。
用蒸汽机驱动的滚碾取代了传统的牛马拉磨,效率提高了何止十倍。
粗大的甘蔗从一端送进去,碧绿的汁液从另一端流出来,经过一道道过滤、熬煮、结晶、精炼,最终变成雪白的砂糖,
那种洁白如雪、细如沙砾的糖,在大明、日本、朝鲜和南洋都是抢手货,价格比琉球的粗制黑糖高出五六倍不止。
厂区周围,是一片片甘蔗田。
十二月的甘蔗已经成熟,茎秆粗壮,叶片翠绿,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在收割甘蔗,他们挥舞着锋利的砍刀,“咔嚓”一声,一根根甘蔗应声而断,露出白嫩的切口,清甜的汁液渗出来。
收割下来的甘蔗被打成捆,堆在田头,等着牛车运往糖厂。
田间的道路上,牛车络绎不绝。
这景象,与十几年前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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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1644年),当第一批新华难民在美崎岛(今石垣岛)登陆时,这些岛屿还是一片荒芜。
岛上散居着零星的琉球村落,总共不到两千居民,靠打鱼和种点稻米过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岛上的土地虽然肥沃,但因为缺乏人力、技术和水利设施,大部分都是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
新华人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带来了先进的农耕技术,深耕、轮作、沤制农家肥、修建水利设施,这些都是从大明江南地区积累了几百上千年的经验。
他们开垦荒地,修建水渠,引水灌溉,原本稀稀拉拉的稻田被改造成了连片的水田,一年两熟,稻谷飘香。
未几年,包括美崎岛、太平山在内的南琉球群岛就成了整个琉球地区最重要的产粮地。
那些年,新华的移民船队从大明沿海出发,经台湾、琉球,绕道日本东海岸,前往虾夷地。
途中,他们要在南琉球群岛停靠补给,装上足够的粮食、淡水、蔬菜和肉食,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远航。
太平山和美崎岛的粮仓里,堆满了金黄的稻谷,足够支撑成千上万的移民途中消耗。
而到了七年前,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
随着留驻南琉球群岛的移民越来越多,新华人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发展新的产业。
甘蔗。
这里的土地和气候,与琉球大岛几无差异,皆适合甘蔗种植。
热带阳光充足,雨水丰沛,土壤排水性好,种出来的甘蔗含糖量更高。
新华人从福建、广西以及夏威夷运来了优良的蔗种,从大明迁移来经验丰富的蔗农,短短几年间,甘蔗田面积就扩张到了三万余亩,成了仅次于琉球大岛的甘蔗产地。
有了甘蔗,自然要制糖。
随后,新华人在太平山建起了这座蔗糖精炼厂。
说是“厂”,其实是一座小型工业区,轧糖车间、熬糖车间、精炼车间、包装车间、仓库、锅炉房、工人宿舍,一应俱全,占地足有百余亩。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些车间里的核心设备,都是由蒸汽机驱动的。
这种在新华本土已经广泛应用的新式机械,在整个东亚地区还是一件稀罕物。
巨大的锅炉,燃烧着煤炭,将水烧成蒸汽,推动活塞往复运动,带动滚碾反复旋转。
那力量,是人力的十倍不止。
巨大的产能,仅凭南琉球诸岛的甘蔗种植规模,自然是无法满足原料的充分供应。
他们从琉球大岛大量收购粗制黑糖,运到太平山,经过再溶解、过滤、脱色、结晶等一系列精炼工序,变成了洁白如雪的白砂糖。
这一进一出,价格翻了五倍以上。
去年一年,太平山糖厂生产了三千五百多吨白砂糖,产值超过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琉球王府眼红,让萨摩藩嫉恨,也让远在大明沿海的商人们垂涎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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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在太平山港口外,两艘福建郑氏的“新式船”(仿新洲远洋大船)正缓缓驶入港湾。
打头的那艘船长约十余丈,宽约四丈,船身修长,线条流畅,吃水很深,显然装了不少货物。
船艉的旗杆上,飘扬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郑”字,黑边红底,醒目而张扬。
这是福建郑氏的标志。
此刻,郑氏的少东家、泉州副总兵、日本贸易总管郑森站在船艏甲板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越来越近的岛屿。
这些年,郑家大公子已经开始独当一面,随着郑氏船队,走遍布东海、南海,对琉球、日本、南洋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一次,他带了两艘商船,从福建泉州出发,北上日本长崎,卖了一船丝绸和瓷器,换回了日本的白银和铜。
然后,便南下琉球,打算在太平山停留,采购一批白砂糖运回泉州贩卖。
白砂糖在江南富贵人家中极受欢迎,尤其是那些讲究生活品味的士大夫和富商,做点心要用白砂糖,连吃药都要用白砂糖来调。
船队缓缓靠近港口,速度慢了下来。
水手们忙碌起来,有的收帆,有的抛锚,有的在船舷边准备缆绳。
港口码头上,早已有新华商站的人迎出来。
郑森的目光越过码头,眺望这座小岛的远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与他记忆中的太平山完全不同了。
十年前,他曾率领船队路过这里。
那时候的太平山,还未充分开发,看上去是比较荒凉的,稀稀拉拉的村落,低矮的茅草屋,零零散散的几块耕地,岛上的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候,郑森对这座小岛没什么好印象,只觉得“穷”和“荒”。
可现在呢?
港口比从前扩大了好几倍,栈桥从原来的两条增加到了六条,每一条都有五六丈长,用巨大的石墩和厚实的木板搭建而成,坚固而平整,码头泊位可以同时停靠十几艘大船。
码头上人来人往,到处是忙碌的身影,搬运货物的苦力、记账的账房先生、谈生意的商人,还有穿着新华制服的管理人员。
远处,是一座规划井然的市镇。
街道横平竖直,像棋盘一样规整,两旁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
更远处,是一片片整齐的水田和甘蔗田。
水田里稻茬还留着,金黄色的稻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预示着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甘蔗田更是一望无际,翠绿的甘蔗连成一片,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岛上的建筑也变了。
除了琉球传统的低矮木屋,还多了许多砖石建筑,平顶、方窗、白墙,结实而整齐。
最显眼的还是那座高大的烟囱,矗立在岛屿东侧,浓烟滚滚,像一根巨大的石柱,撑起了这片天空。
“好一座糖岛。”郑森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赞叹,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身旁,一个五旬男人走了过来。
此人是郑氏商号的老掌柜,姓陈,名德茂,瘦高个,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一双精明的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窝里。
他跟随郑芝龙多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是郑森的得力助手。
“少东家,这新华人的本事可真不小。”陈德茂捋着胡须,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糖厂,“十几年前这太平山还是个荒岛,如今倒成了个富庶之地,比咱们福建许多县镇都热闹。这蔗糖生意,利润丰厚得很呐。”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船缓缓靠岸,缆绳甩上码头,被码头上的工人稳稳接住,套在缆桩上。
跳板搭好,郑森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上码头。
码头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这位便是郑公子吧?”那人抱拳行礼,“在下是琉球贸易公司太平山分站的经理,林文渊。”
“接到郑氏商船要来的消息,特来迎接。郑公子一路辛苦。”
郑森抱拳还礼:“林经理客气了。此番前来,是想采购一批白砂糖,数量不小,还望林经理多多费心。”
“好说,好说。”林文渊笑道,“郑氏是我们新华的老主顾了,这些年从我们这里采购的白砂糖,没有五十万斤也有三十万斤了。”
“郑公子请随我来,我们先去商站喝茶,慢慢谈。”
郑森点了点头,带着陈德茂和几个随从,跟着林文渊往岛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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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码头到商站,要穿过一片居民区。
郑森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街道两旁,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门窗完整,墙面干净,有些院子里还种着时令蔬菜,看起来生机勃勃。
街上行人很多,有汉人,有琉球人,有倭人,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来自巴达维亚的红毛夷,衣着各异,语言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