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前,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衣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几个孩子在她脚边玩耍,追逐打闹,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远处的屋檐下,两个文士模样的男子正下着围棋,旁边放着一壶茶,时不时抿一口,悠然自得。
这景象,让郑森想起了福建老家那些富裕的村镇。
“林经理,”郑森开口问道,“这太平山如今有多少人口?”
林文渊想了想,答道:“去年统计的人口数据,新华移民以及本地的琉球人,有八千余人。”
“其中,汉人占了七成,琉球土人倒成了少数。”
“八千人?”陈德茂吃了一惊,“十几年前,这岛上怕是不超过两千人吧?”
“陈掌柜好记性。”林文渊笑道,“十几年前,这岛上确实只有一千八百余琉球人,散居在几个村落里,日子过得很苦。”
“自我们新华人来了之后,开荒垦地,兴修水利,建糖厂,办作坊,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后来,越来越多的移民从大明过来,留在这里安家落户,人口就慢慢多了。”
郑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甘蔗田上:“甘蔗种植,是何时开始的?”
“七年前。”林文渊答道,“头两年,种得不多,主要是试试水土。后来发现这里的甘蔗长得好,产量高,含糖也高,就逐渐扩大了规模。”
“到今年,甘蔗田已经三万余亩了。加上美崎岛那边,整个南琉球群岛的甘蔗田总面积超过四万亩,年产甘蔗七万余吨,产白砂糖三千五百多吨,其他黄糖、红糖也有近三千吨。”
“三千五百多吨……”郑森心中默默换算了一下,大约五百八十多万斤(明代 1斤约等于 596.8克)。
嘶,这得要卖多少万两银子!?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商站。
太平山商站是一座两层的砖石建筑,白墙红瓦,大门朝南,门口挂着“新华琉球商行”的匾额。
旁边是几间大仓库,里面堆满了货物,十余个伙计正在清点数量。
林文渊将郑森一行人领进客厅,吩咐伙计上茶,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份货单,放在桌上。
“郑公子,这是我们目前的库存清单。白砂糖现货有八千余包,每包一百斤。”
“此外还有红糖、黄糖等品种,数量也不少。郑公子准备要多少?”
郑森拿起货单,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陈德茂。
“陈叔,你看呢?”
陈德茂接过货单,快速扫了一眼,捋着胡须说:“少东家,咱们这次从长崎回来,船舱空了不少,能装个一千多包。再多的话,怕是要压舱底了。”
郑森点了点头,对林文渊说:“五百包白砂糖,另外再来三百包黄糖,两百包红糖。价钱方面……”
“价钱好商量。”林文渊笑道,“郑氏是老主顾了,我们自然不会让贵号吃亏。”
“白砂糖每包定价二十块,给郑公子二角折扣;黄糖每包十二块,折扣五角,红糖每包十两,折扣四角。”
“这个价格,在整个东海都找不到第二家了。”
陈德茂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百包白砂糖,每包十八两八角,是九千四百块;三百包黄糖,每包十一两五角,是三千四百五十块;两百包红糖,每包九块六角,是一千九百二十块,总共是一万四千七百七十块。
若是折算成白银,那就是一万一千九百多两。
不过,运回泉州卖出去,至少能赚四五成的利。
他微微点头,对这个价格表示满意。
郑森却没有急着拍板。
他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糖厂。
“林经理,”他放下茶碗,语气随意地问道,“这糖厂里的蒸汽机,是从哪里买的?”
林文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那自然是从我新华本土运来的。怎么,郑公子对这个感兴趣?”
郑森笑了笑,不置可否。
“蒸汽机的效率,当真比牛马高出那么多?”他继续问道。
“高出十倍不止。”林文渊语气里带着自豪,“我新华生产的蒸汽机,一天能榨十几吨甘蔗,十台就是一百多吨,顶得上几百头牛马不眠不休地干。”
“而且,机器不用喂草料,不用休息,只要烧煤加水就能一直转。”
郑森沉默了片刻。
他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深沉。
“郑公子?”林文渊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郑森放下茶碗,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蔗糖生意,确实是一门好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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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郑森趁着装货的空挡,带着陈德茂和几个随从,在岛上转了一圈。
他们先去了甘蔗田。
十二月的甘蔗已经成熟,田野里到处是忙碌的农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田里砍甘蔗,动作麻利,一刀一根,一会儿就砍倒了一大片。
郑森走上前去,与他攀谈起来。
“这位兄弟,是哪里人?”
那汉子狐疑地看着郑森一行,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地答道:“小的是福建漳州人,十年前跟着移民船过来的。”
“在岛上种甘蔗,日子过得如何?”
“好着呢。”那汉子的表情松弛了一些,的语气里带着满足,“土地是官府分的,一户分了四十亩。”
“不过一次种不了这么多,都是种一半,休耕一半,轮着来。甘蔗种出来直接卖给糖厂,价钱公道,从不压价。”
“一年下来,能攒下十多块银元。”
“嘿,在老家的时候,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连一两银子都攒不下。”
“这里好啊,没那么多捐税摊派,日子过得舒坦。”
郑森点了点头,又问:“当地的琉球人呢?他们种甘蔗吗?”
“种啊,怎么不种。”那汉子指着远处的一片甘蔗田,“那片缓坡上的田地就是琉球人家的。”
“他们跟我们一样,把甘蔗卖给糖厂,新华人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不过,这些土人不太会拾掇庄稼,平日里还有些懒,收成没咱们汉人多。”
“但也比以前的日子要好得多,起码不用一年到头躲在茅草屋里挨饿了。”
郑森沉默了一会儿,谢过这汉子,从袖子里摸出五角银元。
那汉子愣了愣,连连摆手,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但最后还是收了,脸上笑开了花,连连鞠躬道谢。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糖厂附近。
站在厂区外面,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沉闷而有力,像一头巨兽在咆哮。
高大的烟囱矗立在眼前,黑色的浓烟不断冒出来,遮蔽了一小片天空。
厂门口,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在卸货。
他们蔗农的协助下,从牛车上搬下一捆捆甘蔗,堆在存储区。
郑森站在厂门口,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郑氏在福建的蔗糖生意。
福建也有甘蔗,种在闽南的丘陵坡地上,零零散散,不成规模,产量也不怎么多。
榨甘蔗都是用传统方法,牛拉石磨,铁锅熬煮,产量低,品质差,价格也上不去。
一斤福建土糖,在市场上卖不到四分银子。
而新华的白砂糖,一斤能卖到两钱五分银子,将近六倍的差价。
差在哪里?
差在技术,也差在品质。
新华人有蒸汽机,有精炼工艺,能把粗制黑糖变成雪白的砂糖。
而郑氏,只有牛和马,只有土锅和石磨,只能做出黄不拉几的粗糖,杂质多,颜色差,口感也不好。
郑森不是没有想过引进新华的技术。
可蒸汽机这种东西,新华人轻易不卖给外人,就算肯卖,价格也高得离谱,而且还需要懂技术的人来操作、维护,不是买一台机器就能解决的事。
郑森转过身,沿着甘蔗田间的道路往回走。
陈德茂跟在他身后,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忍不住问:“少东家?”
郑森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糖厂。
“陈叔,”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郑氏,也要找一座糖岛。”
陈德茂愣了一下:“少东家的意思是……”
“我们要找一个地方,大规模种甘蔗,建糖厂,用新华人的方法制糖。”郑森的目光灼灼,“福建地少人多,没有大片土地种甘蔗。”
“但东番岛(台湾)不一样,那里土地肥沃,气候适宜,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而且,那里还没有新华人。”
“可是……”陈德茂瞪大了眼睛,“可是,那岛上有红毛夷。”
“红毛夷?”郑森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何足道也!将他们尽数逐出便是,那岛本就是我们郑氏的。”
陈德茂怔怔地看着这位大公子,半响没有说话。
难不成,我们郑氏真要对红毛夷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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