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0年1月10日,腊八节刚过完,热兰遮城外的大员市镇似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之中。
清晨的阳光从东方升起,将那些红瓦白墙的荷兰式建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陆续续开了门,伙计们卸下门板,擦洗柜台,将货物摆上货架。
空气中弥漫着甜糯的粥香,那是用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糯米和红糖熬成的腊八粥,浓稠而香甜,是汉人在这个季节里最温暖的慰藉。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汉人,有荷兰人,有平埔族人,还有几个黑皮肤的巴达维亚奴隶,衣着各异,语言混杂,嗡嗡嘤嘤,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糖人,你追我赶地在人群中穿梭,发出咯咯的笑声。
可这份节日喧嚣,与此刻正穿行在街市中的何斌无关。
何斌低着头,脚步匆匆,绸布长袍的下摆在他急促的步伐中不断翻飞,露出里面蓝色的内衬。
他的身边除了一个随身伺候的仆人,还有四名东印度公司雇佣军士兵,扛着火枪,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作为荷兰东印度公司驻福尔摩沙的首席通事、普罗民遮城的华人长老,他在当地的汉人当中,是头一号的人物,管着人头税、稻米税、乌鱼税、甘蔗税,相当于荷兰人在福尔摩沙的汉人总管。
平日里,他走在街上,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何老爷”,连那些荷兰殖民官员见了他也会点头致意。
他在普罗民遮城有一座三进的宅院,在热兰遮城附近还有两间商铺,在安平、泉州、福州也秘密置办了大量田产和商铺,光每年的地租、房租就能收上千两银子。
可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老爷的派头。
他的眉头紧锁,使得额头上三道川字纹更深了。
他的脸色甚至还有些灰败,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和恐惧。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想此番总督召见的事情。
是何缘由呢?
昨天下午,总督揆一突然派人过来,要求他立即前往热兰遮城总督府议事。
来传信的使者不是往常那些文员或办事员,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雇佣军军官,穿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深蓝色军装,腰间挂着佩剑,身后还跟着四个火枪手,全副武装。
那个军官面无表情,语气生硬,就像是在下达命令,而不是在传达邀请。
何斌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强作镇定,笑着给那个军官倒茶,旁敲侧击地问总督召见所为何事。
那军官端坐在椅子上,腰板笔直,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对他的问题要么摇头,要么说“不清楚”,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何斌不死心,借着去后堂拿茶叶的空档,从柜子里取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子,塞进那军官的手里,笑容满面地说“天气冷了,给大人买壶酒暖暖身子”。
那军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银子,用手掂了掂,分量不轻,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何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那军官最终还是把银子揣进了挎袋里,但该不说的话,一句也没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总督大人紧急召见,请何先生务必准时前往。具体何事,我确实不知。”
收了银子,不办事。
何斌心里骂娘,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请求,天色已晚,从普罗民遮城到热兰遮城虽然不远,但夜间行路不安全,能否明天一早再去?
那军官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似乎也觉得夜里渡河确实有些不便,便点了点头。
但随即,他做了个让何斌心凉半截的举动。
他命令四个火枪手留在何斌家门口,说是“保护何先生的安全”。
保护?
何斌看着那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一左一右站在自家门口,手中端着火枪,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这是保护,还是看管?
他脑子里立时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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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何斌家的后堂灯火通明。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堂屋里烧着一盆炭火,炭火的红光映在墙上,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何斌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都没喝。
他的两个儿子,长子何世忠、次子何世孝,坐在他左手边,也是一脸凝重。
他的两个心腹,李福和林安两人坐在右手边。
他们跟了何斌十几年,什么风浪都经历过,此刻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爹,到底出了什么事?”何世忠忍不住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何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涩而苦,像他的心情。
“总督大人派了一个军官带着四个火枪手来召我去议事。”他脸上带着几分惶然,“那军官什么都不肯说,还留了几个兵守在咱们家门口。”
“守在门口?”何世孝霍地站起来,脸色大变,“他们凭什么?这里是咱们家的地盘,不是他们的热兰遮城!”
“坐下。”何斌瞪了他一眼。
何世孝咬了咬牙,不甘心地坐下了。
“荷兰人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李福开口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老爷,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事?有没有什么……风声传出去?”
何斌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
想了很多。
想到九年前那场谈判,想到郑芝龙那双深沉的眼睛,想到他接过那杯酒时手指的触感,想到这些年那一笔一笔送出去的钱款,也想到那些从自己手里转出去的情报,有福尔摩沙的兵力部署,有热兰遮城的炮台分布,有荷兰人在日本、琉球、北赢(今北海道)等地的贸易情况。
这些事,每一件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何斌睁开眼睛,目光在屋内几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看向两个儿子,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此事,除了我少数几个人,没有太多人知道,不,现在有你们几个了。”
何世忠和何世孝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九年前,我去泉州见郑芝龙。”何斌深吸一口气,“郑芝龙给了我一个承诺,只要我为他做事,将来无论福尔摩沙出了什么事,郑氏都会保我一家的平安。”
屋内一片死寂。
“为郑氏做事?”何世忠的声音有些发颤,“爹,你为他做了什么事?”
“替他收税。”何斌的目光垂下来,看着自己的双手,“借着替荷兰人收税的名义,替郑氏在福尔摩沙的华人商人中收‘垦殖费’和‘通航费’,每年大约一万五到两万两上下。”
两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在两个儿子心头激起巨大的波澜。
“还有……”何斌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郑氏需要的……关于荷兰人的情报,贸易数据、兵力部署、炮台位置……这些年,我陆陆续续也送了不少过去。”
何世忠和何世孝的脸已经白了。
他们知道父亲在替荷兰人做事,知道父亲在福尔摩沙的汉人中权势很大,知道他有钱,有地,有人脉。
但他们不知道,父亲的权势和财富,是建立在这样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沙墙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