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何世孝的声音有些发抖,“荷兰人……是不是知道了?”
“我不知道。”何斌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但我怕……他们可能风闻了一些。”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狠厉:“所以今我借口天色太晚,拖到了明天。”
“今天晚上,我们要把所有的账册、信件、地图……凡是能让人抓住把柄的东西,全部销毁。”
“全部销毁?”李福皱了皱眉,“老爷,那些东西……有些是郑氏的凭证,烧了的话,将来郑氏那边……”
“将来?”何斌苦笑一声,“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将来吧。”
他站起身,走到后堂角落的一个大木柜前,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从中挑出一把最小的,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账册、一摞信件、还有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海图。
何斌蹲下身,将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放在地上。
“阿福,拿火盆来。”
李福站起身,将那盆炭火端了过来。
何斌拿起第一本账册,翻了翻。
那是九年前的账目,有些纸张已经微微发黄,边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某年某月某日,收郑氏款项若干,用于何事;某年某月某日,送情报若干,由何人经手。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手微微颤抖。
然后,他将账册撕烂,投进了火盆。
火舌舔上纸张,边缘迅速卷曲、发黑、变黄,火焰从纸边窜上来,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寸一寸地吞噬。
一本,两本,三本……一摞一摞的账册被扔进火盆,火焰“呼呼”地往上窜,将整个后堂照得通亮。
烟雾在屋内弥漫,呛得几个人直咳嗽,但谁也没有离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纸张在火中化为灰烬。
信件也烧了。
那些信有的是郑芝龙亲笔写的,措辞客气但暗含深意,有的是何斌自己的草稿,涂涂抹抹,删删改改,记录着这些年每一次情报传递的时间、内容、接收人。
最后是那几张海图。
那是何斌最宝贝的东西,也是他这些年做得最胆大包天的事。
他借着频繁进出热兰遮城的机会,让人在台江内海里一寸一寸地测量,标注出鹿耳门的浅道。
那条被认为“只能通过小舢板”的航道,在地图上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哪一段水深多少,哪一段有暗礁,哪一段可以通航大船,一目了然。
这些海图如果落到郑氏手里,热兰遮城引以为傲的天险,鹿耳门水道,就不再是天险了。
何斌拿起第一张海图,看了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它送进火盆。
何斌看着那些海图燃烧,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年,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觉得这是为自己留后路,觉得郑氏势大,觉得荷兰人说不定哪天就要离开福尔摩沙,觉得跟着郑氏总比跟着荷兰人更保险。
毕竟,郑氏是汉人,他也是汉人。
可此刻,看着那些海图在火中化为灰烬,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后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如果当初没有答应郑芝龙,如果当初拒绝了那份拉拢,如果当初安安分分地做自己的通事、长老、税官,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忐忑和恐惧?
他不知道。
火盆里的灰烬渐渐地冷了。
何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门口,那几个荷兰士兵来回踱步,时不时低语交谈着,偶尔也会撇头朝亮着微弱灯火的堂屋看过来。
月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但那斜挎着的火枪,让何斌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都去睡吧。”何斌转过身,疲惫地吩咐道:“明天一早,我去热兰遮城。是福是祸,明天就知道了。”
“爹,我陪你去。”何世忠站起来。
“我也去。”何世孝也站起来。
“不用。”何斌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你们在家等我。”
“如果我……如果到了晚上我还没回来,你们就收拾东西,将你们的几个姨娘和弟弟妹妹带上,择机逃去福建。”
“郑氏看在我暗中效力多年的份上,多少会照顾你们一点。”
“爹!”何世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不要多说了。”何斌摆了摆手,“去吧。顺便收拾一下家里的东西,免得到时候……仓促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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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何斌很早就起来了。
其实,他一夜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好的、坏的、侥幸的、绝望的,搅在一起,像一锅糊了的粥。
他听到院子里的公鸡叫了三遍,听到窗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听到那两个荷兰士兵换岗时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咔咔”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索性穿了衣服,坐了起来。
他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长袍,藏青色的绸缎面料,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配一条黑色的腰带,腰间还挂上了一块上好的白玉佩。
他对着新华镜照了照,看到镜中的人面容浮肿,眼眶发黑,眼袋耷拉下来,像一个沧桑委顿的老人。
他苦笑了一声,用凉水洗了脸,用梳子蘸了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簪子固定住。
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一盒粉,在脸上扑了一层,遮住了那张灰败的脸色和发黑的眼圈。
他不想让荷兰人看出他的慌张和萎靡。
收拾停当,他打开门,对那几个站了一夜的荷兰士兵拱了拱手,微笑着说:“辛苦诸位了,咱们走吧。”
那几个士兵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一个去唤他们的长官,剩下三个则跟在他身后,像押送犯人一样。
河码头上,一艘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小型浆帆船已经等在那里了。
船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船身刷着深蓝色的油漆,船舷上刻着VOC的标志。
船长是一个红头发的荷兰人,看了何斌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上船”,便不再理他。
何斌上了船,在船舱里坐下。
船开了,船身在河面上轻轻摇晃,留下一条白色的尾迹。
何斌坐在船舱里,透过舷窗看着远处的海面。
台江内海的水很平静,波光粼粼,像一块巨大的绸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
随着船只划动,河岸对面的大员市镇近在眼前。
热兰遮城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座棱形城堡,灰白色的墙体,上面架着一排排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
何斌看着那座城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去过热兰遮城无数次,从来没有怕过。
但今天,他觉得那座城堡像一只张开了嘴的巨兽,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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