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兰遮城坐落在台江内海的东侧,是一座根据地势修建的不规则形状的城堡,墙体用红砖和珊瑚石混合砌成,厚实而坚固。
城堡的几座突出棱堡堡呈五角状向外伸展,上面的炮台上架着数门火炮,射界相互交错,火力足以覆盖了台江内海的每一个角落。
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墙面上长满了青苔,灰绿色的斑驳与红褐色的砖石交织在一起,见证了它历经三十多年的风雨。
何斌从侧门进入城堡,穿过一条昏暗的甬道,再行十余分钟,便来到总督府的门前。
两个身穿深蓝色军装的卫兵站在门口,看到何斌,面无表情地推开厚重的大门,示意他进去。
何斌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总督府的议事厅很大,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方砖,像一盘巨大的棋盘。
墙壁上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历届总督的肖像画,那些画中的人穿着华丽的长袍,戴着假发,目光高傲而冷漠,像是在俯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条形红木会议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墨水瓶、羽毛笔、几摞文件和几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何斌一走进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他来议事厅,总督或者其他荷兰官员虽然不算热情,但至少会和他寒暄几句,让仆人倒杯茶,客客气气地请他就座。
今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会议桌的上首,坐着总督揆一。
此刻,他面色阴沉看着进来的何斌,目光冰冷而凶狠,带着一副择人而噬的架势。
何斌的心猛地一沉。
他强作镇定,恭恭敬敬地向揆一行了个礼,用荷兰语说了一句“总督大人,早安”。
揆一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点头,没有眨眼,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何斌,像在看一个死人。
何斌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会议桌两侧。
会议桌左侧,坐着热兰遮城的市政官、评议会议长卡斯帕尔·斯豪滕和福尔摩沙的最高军事官约翰·范·德·布尔克少校。
右侧,坐着商务参议亨德里克·范·奥伦和赤嵌城的军政长官雅各布斯·瓦伦丁。
他们同样在冷冷地注视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敌意,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何斌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何斌。”揆一终于开口了,而且是直呼其名,省去了任何头衔和敬语,“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来吗?”
何斌的心跳得厉害,但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个恭谨的笑容:“小人不知,请总督大人明示。”
“不知?”揆一冷笑了一声,“你真的不知道?”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灰蓝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何斌:“那你告诉我,你和尼古拉・一官,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出来,何斌的脸色瞬间变了。
但多年的城府,让他很快又稳住了。
“尼古拉・一官?”何斌的声音有些发紧,“下小人和他只是普通的商务往来。几次会面,也是奉命总督大人的命令,讨论郑氏与我们东印度公司之间的贸易事务。”
“我和他之间,并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哦?”揆一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你和他只是普通的商务往来?”
他将桌上的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掷了过去,落在了何斌的脚下。
“那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何斌将地上的文件捡起,小心地看了几眼。
那是一份账目的抄本,纸张崭新,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最近才抄录的。
但上面的具体内容,却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他替郑氏收税的账目。
他明明已经把账册都烧了,荷兰人怎么会有抄本?
“还有这些。”揆一又将几封信扔在桌上,“你的亲笔信,写给郑芝龙的。要不要我念几句给你听听?”
他随手拿起一封信,展开后,用生硬的汉语念道:“‘郑公台鉴:红毛夷近日于热兰遮城增兵六十,炮台新设火炮八门,皆铸铁十二磅炮,射程可达……’”
揆一的汉语很蹩脚,声调是歪的,平仄是乱的,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何斌,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你们之间的普通商务往来?”
何斌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他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嘴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信件是如何到他们手中的?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没有你私通一官的任何证据?”揆一冷笑,“你以为,你的那个心腹会替你守住所有的秘密?”
何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会议桌旁边的几个人。
斯豪滕面无表情,范·奥伦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瓦伦丁的目光冷得像冰,而布尔克上校则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侧面的一个小门前,推开门,对着里面说了句什么。
一个人从里面被两名士兵推了出来。
何斌看到那个人,立时面如死灰。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上有褶皱,有污渍,像是在地上滚过。
他的脸上也有许多伤痕,右眼角有一道恐怖的血痂,嘴角破了皮,嘴唇肿得老高。
他的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绳子的勒痕深深地陷进肉里,手腕处一片青紫。
何斌认得他。
那是他的生死之交,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是跟了他二十年的伙伴,是比亲兄弟还亲的人。
他叫陈贵。
三个月前,荷兰人要求何斌派一个熟悉地方事务的华人去福尔摩沙岛北部的淡水据点,帮着当地军政长官彼得·扬松管理硫磺和土著的贸易事务。
何斌觉得这是一个好差事,能捞不少外快,又能让好兄弟在荷兰人面前露露脸,便让陈贵过去了。
他万万没想到,荷兰人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陈贵去的,借这个机会,将他抓捕,然后施以一番刑讯逼供,从他口中获悉了自己的一切。
何斌看着陈贵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看着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看着他一副困顿萎靡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
陈贵低着头,不敢看何斌。
“何斌,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揆一厉声呵斥道。
何斌闭上眼睛。
一切都完了。
没有什么侥幸,没有什么辩解的余地,也没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荷兰人估计早就盯上了他,早就布下了网,早就挖好了坑。
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们可能早就知道了七八分,只是没有证据。
借着陈贵这个重要证人,他们把所有的实据都拿到了手,连他销毁的那些账册,都通过陈贵的口供重新复原了出了大半。
“总督大人。”他摇摇头,认命地说道:“所有的一切,我都……认罪。”
揆一笑了笑,坐回了椅子上:“你认什么罪?”
“我认……私下与郑氏勾结,替郑氏征税,泄露公司的情报。”何斌神情灰败,“这些,我都认。”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何斌,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罪吗?”揆一冷声说道,“你替郑氏征税,每年超过一万五千多两,这些钱本该是公司的收益。”
“你泄露公司机密,把福尔摩沙的兵力部署、炮台分布、航道深浅,全部告诉了郑氏。这是赤果果的间谍行为!”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是在挖公司的墙角,你这是在出卖公司的利益,你就是公司的叛徒!”
何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