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按照公司的法律，你的罪行是通敌、叛变、贪污，还有间谍，每一条都足以判处绞刑。”揆一恨恨地说道。
何斌闻言，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眼里也露出绝望的神情。
“不过……”揆一突然又来了一个转折，“念在你为公司服务二十年的份上，我们准备给你一条活路。”
何斌猛地抬起头。
“我们要对你进行严厉的处罚。”揆一瞪着何斌，“鉴于你上述严重罪行，我代表公司及评议会做出判决，罚款三十万荷兰盾。”
“同时，革除你的一切职务，公司首席通事、华人长老、税官，全部撤掉。”
“你的市民权、长老权，全部被剥夺。”
“还有你的所有家产，房屋、土地、商铺、库存货物，也将被公司全部罚没充公。”
“对此，你可有反对意见？”
会议长桌前的其他荷兰殖民官员齐齐看了过来，等待何斌的回应。
三十万荷兰盾！
何斌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一荷兰盾大约等于两钱两分银子，三十万荷兰盾就是六万六千多两白银。
嘶，六万多两！
何斌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过四五万两。
荷兰人这个处罚，不仅要将他所有财产尽数夺去，还要让他背上几万两白银的债务。
而被剥夺了所有职务和权势的他，就算干到死，也还不完这笔罚款。
未来的日子，不仅他要给荷兰人“白打工”，自己的儿子怕是也要贡献余生。
“大人……”何斌面色发苦，“三十万荷兰盾，小人……小人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揆一冷笑，“那就拿你的命来抵！”
他站起身，走到何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汉人通事：“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筹齐三十万荷兰盾，不论你用什么方法。”
“若是，筹不齐的话……你会知道后果的。”
何斌瘫软在地，半响无语。
他到哪里去筹这笔钱？
“你可以走了。”揆一头也不回地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公司的通事，不再是普罗民遮城的华人长老，不再享有任何议事的权利。”
“你的家产将会被全部查封，三天之内，你必须搬出你现在的居所，还要交出所有店铺、田产，以及商船所属的凭证。”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戏谑：“当然，你欠公司的三十万荷兰盾，必须要按期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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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热兰遮城的。
他只记得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脚下是石板路，两旁是昏暗的墙壁，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想不了，像一台被人拆掉了齿轮的钟，所有的零件散落一地，再也拼不起来。
他走到码头，坐上了回普罗民遮城的船。
何斌坐在船舱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外面的海水，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揆一的那句话，“三十万荷兰盾，拿不出来就拿你的命来抵。”
六万六千多两银子。
他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银子？
他的家产全部被查封了，房屋、田地、商铺、货物，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安平、泉州、福州秘密置办的田产和店铺虽然还在，但这些远在大陆，根本救不了急。
就算他想要出售那里的田产和店铺，但能离开福尔摩沙岛吗？
他想到了郑芝龙。
如果他去找郑芝龙，郑芝龙会帮他吗？
郑芝龙欠他的人情不少。
这些年，他替郑氏收了多少税，送了多少情报，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测绘了鹿耳门的航道。
这些东西，对郑氏来说，价值何止几万两银子？
如果他去投奔郑芝龙，郑芝龙至少会收留他吧？
但是，他如何前往福建呢？
留在福尔摩沙，就是死路一条。
一个月后，他无法支付足额的“罚金”，揆一不会跟他讲什么情面，不会念什么旧情。
哪怕他为东印度公司效力了二十年，哪怕他为福尔摩沙的税收、贸易、行政管理付出了无数心血。
在揆一眼里，他只是一个叛徒，一个不值得同情的叛徒。
而且，他们要借机吞噬和瓜分他的所有财产。
船靠岸了。
何斌走上码头，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站在码头上，焦急地张望着。
“爹！”何世忠看到何斌的样子，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扶住他，“爹，是……事发了？”
何斌看着儿子焦急而惶恐的神情，心里一阵酸涩。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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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何斌把门关好，把窗帘拉上，把所有人都叫到后堂。
他把在热兰遮城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三十万荷兰盾的罚款。
革职。
剥夺市民权、长老权。
家产充公。
何世忠和何世孝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李福和林安对视一眼，眼中也满是惊骇和绝望。
“爹，这怎么办？”何世孝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三十万荷兰盾，我们上哪儿弄去？”
何斌没有回答。
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后堂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说话。
许久，何斌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带着几分决绝和狠厉。
“世忠。”他长舒一口气，郑重地说道：“你收拾东西，今天晚上就走，去福建。”
“去福建？”何世忠一愣。
“对，去福建。”何斌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毛笔，“我写一封信，你带给郑芝龙。”
“告诉他，我愿意投奔他，为他效犬马之劳。”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郑公台鉴……”
李福和林安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个念头。
老爷这是要不留后路地投靠郑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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