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双屿港，春寒料峭。
海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气息，掠过港口的桅杆和旗帜，发出呜呜的声响。
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白色的帆影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
此刻，在办公大楼二层的一间会客厅里，两个人相对而坐。
新华决策委员会委员、驻大明全权代表廖猛靠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眼神极为复杂。
对面那个年轻人，他认识。
郑森。
亦为朱成功。
在后世，他是南明抗清的中流砥柱，是驱逐荷兰殖民者、收复宝岛的民族英雄，是那个时代最耀眼、也最悲壮的一颗星。
可是现在，他坐在廖猛对面的，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神情恭谨而紧张。
廖猛心中暗自感叹。
即便，历史大势已然被他们这些时空闯入者搅动得面目全非，但某些人的历史宿命，却依旧无法改变。
郑森，这个注定与那座岛屿紧密相连的名字，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那条收复神州故土、驱逐外夷的路。
“你真的要决意收复……呃……要攻取荷兰人所占据的东番岛？”廖猛再次重复了刚才自己的疑问，
“是的，廖大使。”郑森见对方两次追问这个问题，原本就绷着的神经又紧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道出：“东番岛乃是我大明疆土，汉人之地，却任由外藩红夷窃据三十余年。”
“他们在那岛上筑城堡、驻军队、掠资财、欺岛民，强征苛税，滥伐山林，实为我大明之耻，汉家之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故而，我郑氏当代朝廷吊民伐罪，征讨夷寇，复我大明疆土，拯岛上汉民于水火。”
“此乃大义所在，亦是我郑家为朝廷镇守海疆之职责！”
说完，他目光直视廖猛，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当然，若是你们新华方面觉得此举，会危及东海地区贸易秩序和航运安全，我们郑氏也会考虑采取其他手段，迫使荷兰人退出东番岛。”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微微弱了一些，像是在试探，又像是为自己、为郑氏留出一丝余地。
毕竟，面前坐着的这位，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力量，是足以左右东海乃至整个大明海域局势的存在。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息。
郑森的目光在廖猛脸上游移，试图从那张方正的脸庞上读出些什么。
可对方的表情平淡如水，既没有对一场即将爆发的区域性战争的惊诧，也没有对郑氏可能挑战现有秩序的不悦，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波澜都没有。
就像郑森刚才陈述的不是一场关乎数千上万人命运，以及可能改变东海格局的军事行动，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这种平淡，让郑森更加紧张了。
他摸不透新华人的态度。
这些年，新华人在南洋群岛、在日本、在琉球，甚至在暹罗、柬埔寨、占城、安南等地区，跟荷兰人的贸易合作愈发深入，双方的关系极为密切。
新华的大明贸易公司从荷兰人手里以极为优惠的价格收购香料，运到大明、朝鲜、日本以及新洲大陆售卖。
新华的南琉球拓殖分区白砂糖卖给荷兰人，让他们运到印度、波斯，乃至欧洲。
新华的商船甚至和荷兰的商船结伴航行，互相照应，共同对付那些马来海盗和欧洲流窜而来的私掠船。
双方还联手遏制那些马来商人和欧洲商人的势力扩张，在南洋的海面上，新华和荷兰的旗帜经常并排飘扬，俨然一副亲密无间的架势。
至于他们双方有没有在军事方面进行合作，郑氏还无法确定。
但从东番岛叛逃至福建的何斌交代，新华人在这座岛屿上是没有军事合作的，他们在东番岛没有驻军，没有炮台，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贸易商站。
但何斌也不敢保证，新华人是否在南洋其他地区与荷兰人有军事勾连。
毕竟新华人在这个地区的军事实力摆在那里，数十个拓殖据点，二十多艘海军专业战舰，几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要是在某个地方与荷兰人联起手来，足以改变整个地区的势力格局。
要是郑氏对东番岛上的荷兰人动武，万一惹来新华人的干涉，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郑森很清楚，郑氏水师虽然号称拥有战船近千艘，但真正能打仗的舰船不过百余艘，而且大多是老式的福船和广船，船体笨重，航速缓慢，火炮也少。
新华人在大明、朝鲜、日本、琉球乃至吕宋，都派驻了不少炮船，而且都是清一色的海军专业战舰，航速快，火力猛，每一艘都装备着几十门火炮，足以碾压郑氏的任何一艘船。
更让郑森忌惮的是，十年前那场军事冲突的阴影至今还留在郑氏的心里。
那一年，新华人仅凭十余艘战舰，便能欺上门来，堵住安平港，一通火炮猛轰，打得郑氏水师损失惨重。
郑氏在安平港苦心经营多年的水师舰队，在那场战斗中折损大半，烧的烧、沉的沉，光是大中型战船就损失了几十艘，死伤水手数千人。
郑芝龙被迫请松江市舶提举周公公出面调停，赔了不少银子，让渡了不少海上利益，低声下气地求和，才算把这事了了。
那场仗打完之后，郑氏痛定思痛，从各地招募优秀船匠，仿照新华舰船的模样，造了不少“新式”水师战舰。
这些仿制的船在外形上与新华的战舰有几分相似，船身修长，桅杆高耸，航速也比老式福船快了不少。
但要再次与新华人交手，郑氏没一个人心里有底。
三年前（实为1656年），新华人在加勒比海地区，以十余艘战舰便大破一个叫英格兰的海上强国，击沉击伤对方十余艘风帆大船，迫得对方不敢出海应战，势头一时无两。
那场海战的具体细节，郑森无从得知，但他知道一个简单的事实，英格兰是一个海上强国，在欧洲大洋上横行无忌，连荷兰人都要忌惮三分。
新华人能在大洋上击败英格兰人，说明他们的海军实力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程度。
荷兰东印度公司对新华人也表现得甚为恭顺。
在日本市场，新华人的商船越来越多，带去的货物越来越丰富，挤压了荷兰人的市场份额。
可荷兰人硬是不敢吭一声，该做生意做生意，该交税交税，从没见过他们跟新华人翻脸。
所以，新华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如果，他们对郑氏攻略东番岛表示反对，甚至进行阻挠，那郑氏说不得就要放弃，转而通过其他手段谋夺东番岛。
可若是新华人默许……
郑森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火热。
东番岛上的蔗糖生意，利润太诱人了。
------------------
郑森是在去年冬天动了这个念头的。
那天，他站在太平山的码头上，看着那座高耸的烟囱往外冒着滚滚浓烟，看着那些雪白的砂糖一袋一袋地装上郑氏的商船，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
太平山，那个十几年前还是一片荒芜的小岛，如今已经成了蔗糖的王国。
三万多亩甘蔗田，一望无际的绿色波浪，年产三千五百多吨白砂糖，产值超过十万两白银。
新华人用蒸汽机榨糖，用精炼工艺制糖，把粗制黑糖变成雪白的砂糖，一斤能卖两钱多银子，比郑氏在福建卖的那些黄不拉几的土糖贵了五六倍。
郑森在心里算过一笔账，东番岛的面积是太平山的几百倍，土地比太平山更肥沃，气候比太平山更适合种甘蔗。
要是郑氏能拿下东番岛，在那里种上几十万亩甘蔗，建几座糖厂，也买几台蒸汽机，也请几个新华的技师来指导，一年能产多少糖？
能赚多少银子？
况且，朝廷对郑氏的打压愈发紧迫，郑氏也该需要找一条后路了。
待船靠岸，他就去找了父亲。
郑芝龙听完他的想法，沉默了很久。
“东番岛。”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那岛子，在为父受朝廷招安前，还在我们郑氏的控制之下。当年十八芝的弟兄们，不少都在那岛上有过营生。”
“后来，后来…朝廷招安，我们重心转移到陆上，到最后让荷兰人捡了个便宜。”
“现如今，他们在那岛上经营了三十多年，建了几座城堡，驻了一千多兵，还有几十门大炮。”
“此番再去夺回，怕是没那么容易。”
郑森站在父亲面前，目光坚定：“父亲，荷兰人在岛上的兵力看似雄厚，实则分散。”
“据各种情报显示，热兰遮城驻军约六百人，普罗民遮城驻军约两百人，其余散落在淡水、鸡笼、尧港等地的据点，每一处不过几十人。”
“全岛荷兰夷兵总计不过一千余人，分散在南北数百里的几个据点之间，彼此相距遥远，一旦开战，首尾不能相顾。”
“我郑氏能调动的水师战船少说也有四五百艘，兵员上万，大举往攻，荷夷顾此失彼，必败无疑。更何况——”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岛上还有数万汉民，这些人多是闽南漳泉移民，受荷兰人欺压多年，心中积怨已深。”
“只要咱们派人去岛上联络，煽动蛊惑，许以好处，他们必为内应。”
“到时候，里应外合，荷夷腹背受敌，就算有再坚固的城堡也守不住。”
郑芝龙沉默不语，久久不动。
郑森知道，父亲在思考，在权衡。
郑芝龙是一个谨慎的人，从不轻易下决断。
他能在福建沿海经营几十年，从一个普通的海商发展成如今一手遮天的海上霸主，靠的不仅仅是拳头和刀剑，更是那种遇事三思、谋定后动的沉稳。
片刻之后，郑芝龙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荷兰人在岛上的兵力确实不多，我郑氏也确实有能力拿下东番岛。”
“可你有没有想过，打了荷兰人，新华人会是什么态度？”
“新华人？”郑森怔了一下。
“对，新华人。”郑芝龙沉声说道：“这些年，新华人在东海、南洋的势力越来越大。”
“他们在日本做生意，在琉球建商站，在吕宋设拓殖区，在南洋各处都有他们的船只和商馆。”
“荷兰人虽然跟咱们不对付，但跟新华人走得很近。”
“要是咱们打了荷兰人，新华人觉得咱们在挑战他们的权威，出兵干涉，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森脸上：“十年前那场仗，你忘了？”
郑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