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头湾一仗,郑氏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安平港的水师舰队几乎被打残,几十艘战船沉在港口内外。
郑氏花了整整四年才恢复过来,但那场仗留下的阴影,至今还在每一个郑氏子弟的心里。
“所以,”郑芝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打东番岛的事,不急。”
“我们要先派人去探探新华人的口风,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如果新华人不反对,或者…至少是默许,咱们再动手。”
郑森点了点头。
----------------
何斌是在正月十七逃到福建的。
当巡海的一名水师千总将他带到安平总兵府时,郑芝龙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听到“何斌”两个字,面色立时僵住了。
“让他进来。”
何斌被带进书房,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触地,声音颤抖:“都督大人,小人何斌,向你乞命了!”
郑芝龙看着跪在地上的何斌,目光复杂。
他早已经收到了何斌在岛上出事的消息,但细节并不清楚。
荷兰人口风很紧,东番岛那边传来的信息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现在何斌本人来了,他自然要问个明白:“起来说话。”
何斌爬起身,但不敢坐,垂手站着,将自己在岛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
如何被荷兰人召见,如何在总督府被当众质问,如何被心腹出卖,如何被判处罚款三十万荷兰盾、家产充公,如何在元宵节趁荷兰人看管松懈时带着家人逃出岛,如何在海上漂泊了两天两夜才到福建。
他说到心腹被严刑拷打、浑身是伤地被押进来时,声音哽咽了,老泪纵横。
郑芝龙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在岛上替郑家做的事,荷兰人都知道了?”他问。
何斌点头,声音沙哑:“全都知道了。包括小人替你收的每一笔税,送的每一封信,还有……还有那几张鹿耳门水道图。”
郑芝龙闻言,眉头一挑。
鹿耳门水道,那是东番岛西南沿海一处地形复杂、暗沙密布的水道。
但据说在大潮之时,水深足以让大型船只通过,可直抵台江内海,绕过荷兰人重兵布防的热兰遮城正面,堪称奇袭的绝佳路径。
若是荷兰人已经知道了这张图的存在,必然会加强鹿耳门一带的防御,这条奇袭路线就不好用了。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此次何斌不叛逃出来,他们郑氏也找不到机会攻取东番岛。
此人熟悉岛情,精通荷语与土著语言,在汉人移民中亦有威望,又是被荷兰人逼得走投无路、怀有深仇大恨之人,用好了,价值不可估量。
况且,他在岛上替郑家做了九年的事,送了七八万两银子,送了无数情报,功不可没。
如今他事败来投,于情于理,郑氏都必须予以收留和庇护,否则以后谁还敢为郑家效力?
“你放心。”郑芝龙拍了拍何斌的肩膀,“你替郑家做了这么多年的事,我不会亏待你。”
“你在岛上的家业没了,到福建来,我郑家给你置办新的。你的家人,我也会妥善安置。”
何斌“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泪流满面。
从那天起,何斌就成了郑氏谋划东番岛的首席谋士。
他把自己在东番岛二十几年的见闻、荷兰人的所有情报、岛上的地形地貌、潮汐水文,全都倒了出来。
他亲手绘制了一幅更加详细的东番岛防御全图,标注了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条道路、每一个村庄、每一处可以登陆的海滩。
他把鹿耳门水道的水文情况重新整理了一遍,标注了每月大潮的具体日期和时刻,标注了每一段水道的深度和宽度,标注了船只要如何排列才能安全通过。
他还写了一份长达万言的《攻台方略》,从出兵时机、行军路线、登陆地点、兵力部署、后勤补给,到攻城战术、巷战策略、善后管理,一一详述,条理清晰,丝丝入扣。
郑芝龙看了这份方略,拍案叫绝。
“此人是个人才。”他对郑森说,“若是咱们能拿下东番岛,让他做岛上汉人的总管,也算是人尽其用。”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个“东风”,就是新华人的态度。
-------------
双屿港的会客厅里,茶已经换了三道。
郑森坐在廖猛对面,等了很久。
廖猛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碗,慢慢品酢着,目光不时落在郑森的脸上。
郑森不敢催。
他知道,廖猛在思索,在权衡。
终于,廖猛放下茶碗,转过目光,看着郑森:“郑公子,你方才说的那些道理,朝廷大义、汉人气节、驱逐外夷、恢复故土,我都听明白了。”
“说实在的,你说得都对。东番岛确实是神州所属,汉人之地,荷兰人在那里窃据了三十多年,你们郑氏要将其逐出,于情于理都没有问题。”
郑森的眼睛微微一亮。
“但是……”廖猛话锋一转,“新华与荷兰人之间的关系,目前正处于一个比较亲密的阶段。”
郑森的心一沉。
廖猛继续说道:“两年前,荷兰人向我新华派驻了全权公使,与我们建立了正式的外交关系。”
“这是新华建国以来,第三个向新华派驻公使的欧洲国家,而且是在欧洲乃至全球贸易中影响力举足轻重的国家,意义重大。”
“同时,新华美洲贸易公司在加勒比海与荷兰西印度公司展开了密切的合作,共同开发那里的贸易市场,分享航运线路。”
“新华吕宋拓殖区和大明贸易公司南洋分公司,也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建立了多方面的合作关系,在香料、蔗糖、航运、乃至某些矿产开发领域都有深度合作。”
他顿了顿,看着郑森变得苍白的脸色,露出一丝微笑:“而且,就在去年初,新华政府与荷兰联省政府在海牙签署了一份外交备忘录,就大西洋地区的军事安全、航运自由、贸易互惠等诸多方面达成共识,并同意针对一些欧洲国家(英格兰)的海上扩张行为,建立一定程度的情报共享与合作机制。”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说道:“所以,郑公子,在你们郑氏对东番岛荷兰殖民据点发动军事打击时,我们新华不能公然表示支持。”
“这会严重损害我们与荷兰之间的外交关系,破坏我们在南洋和欧洲的整体战略布局。”
郑森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廖猛抬手制止了他。
“我说的是,不能‘公然’支持。”廖猛的目光深邃,像是在暗示什么,“郑公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森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公然”支持不行。
那“不公然”的支持呢?
那就是,新华人会保持……中立!
他猛地抬头,看向廖猛。
对方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味深长。
“郑公子,新华是一个讲究信义的国家。”廖猛面无表情地说道:“但是,新华也是一个尊重历史、尊重他国领土主权完整的国家。”
“东番岛的事情,属于大明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之间的…历史遗留问题。我们不做任何性质的评价,也不便介入。”
“荷兰人在那里待了三十多年。”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也该是时候……考虑考虑东道国的感受了。”
郑森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听懂了廖猛话里的意思。
新华不会公开支持郑氏攻打东番岛,但也不会反对!
甚至,是乐见其成。
“廖大使……”郑森站起身,郑重地抱拳行礼,“郑氏若能成事,收复东番岛,全仗新华高义。”
廖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郑公子不必客气。”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荷兰人……不是软柿子。”
“他们在那岛上经营了三十多年,堡垒坚固,火炮精良,雇佣兵也是训练有素。”
“你们郑氏虽然兵多将广,海上占据绝对优势,但要打下来,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郑森坐回椅子上,心头已是一片火热,但脸上还是保持着恭谨:“廖大使提醒得是。如何攻取东蕃岛,我们已做了万全筹划,定会谨慎行事。”
廖猛闻言,不知可否地点了点头。
事情似乎已经谈完,郑森取得了最想要的结果。
他心中大定,起身准备告辞:“廖大使,此番叨扰,多谢款待。郑某便就告辞了。”
他需要立刻赶回安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郑公子。”身后,廖猛突然又喊住了他。
郑森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廖猛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皮椅中,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着郑森。
他的表情有些怪异,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郑森读不懂的东西。
有感慨,有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们郑氏,”廖猛沉吟片刻,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需要采购……新华的火炮吗?”
郑森怔住了。
他看着廖猛,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怔然,变成惊讶,然后迅速转化为难以抑制的惊喜。
新华的火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