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南，已是熏风拂面，草木葳蕤（wēi ruí）。
原大明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徐文轩的府邸位于青浦城郊，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园林式宅院，粉墙黛瓦，曲径通幽。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洒进书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新沏龙井茶的清冽香气、书房特有的陈年墨香和樟木书橱的微辛，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栀子花甜腻的芬芳。
书房外连着一方精巧的庭院，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珑剔透，一池碧水半掩在肥硕的荷叶之下，几尾锦鲤懒洋洋地甩动着尾鳍。
徐文轩躺在庭院葡萄架下一张宽大的湘妃竹摇椅上，手中捧着一卷新近市井间颇为流行的才子佳人话本，但目光却有些飘忽，并未真正落在那些缠绵悱恎的文字上。
摇椅随着他无意识的轻微晃动，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吱呀……吱呀……”声音，与池塘边偶尔响起的蛙鸣、枝叶间细碎的蝉声交织，构成一片仿佛与世隔绝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之下，他却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不甘。
“老爷，”管家徐成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语气恭敬地禀报，“新华的廖大使来了。”
“哦，廖大使？”徐文轩闻声，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他立即将手中的话本合拢，随手放在旁边一张紫檀木小几上，立时坐直了身体，“快快有请！莫要怠慢了贵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理了理身上有些松垮的直裰前襟，弯腰穿上了摆在摇椅旁的软底布鞋。
片刻之后，新华驻大明全权代表廖猛，在管家徐成的引领下，穿过月洞门，踏着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绕过那池碧水，来到了庭院之中。
廖猛今日穿了一身浅灰色的呢绒立领中山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格外挺拔，与这江南园林的柔美景致相比，自带一种截然不同的干练与锐气。
徐文轩已站在正对庭院的书房门口台阶上迎候，甫一见面，连忙快步走下两级台阶，拱手为礼：“廖大使大驾光临，我这蜗居蓬荜生辉呀！”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廖猛也上前几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伸出右手，在徐文轩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握住他的双手，用力地摇了摇：“徐公，好久不见！嗯，气色看着还不错，精神头也足。”
“看来此番归隐林泉，未曾被朝堂那些闲言碎语、是是非非搅扰了心境，我这就放心了。”
徐文轩感到手掌被对方紧紧握住，还上下摇晃了几下，这种新华人特有的“握手礼”，让他感到有些不适，遂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抽了回来，顺势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他脸上笑容未减，但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与无奈：“大使此言，可就有些‘伤人’了。”
“想我徐某，蒙陛下不弃，就任东阁、入值枢机，未足一载，便惹得朝堂上下群情汹汹，人人喊打，最终不得不自请罢去，挂冠归里。若说心中全无芥蒂，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摇头叹息，引着廖猛进入书房，分宾主落座，示意丫鬟上茶，“忆及初膺重任之时，徐某何等踌躇满志，意欲一展抱负，匡扶社稷。”
“谁曾想，到头来……唉，落得个一地鸡毛，虎头蛇尾，思之甚憾，甚憾呀！”
丫鬟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明前龙井，嫩绿的茶芽在清澈的汤水中缓缓舒展，清香随之袅袅升起。
“徐公切莫如此灰心。”廖猛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一口，放下茶碗，正色道：“你胸有丘壑，见识卓绝，他日风云际会，必能再展宏图，一抒抱负。再者……”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凝重，“观历朝历代，凡倡导革新、力行开化之士，无不遭遇重重阻力，处处掣肘。”
“商君徙木，半山（即王安石）变法，太岳（即张居正）改革……莫不如此。大明今日之变法图强，其艰难险阻，尤甚于前。”
“此番挫败，非徐公一人之过，实乃时势使然，积重难返。万望徐公，切勿因此灰心丧气，失了锐气与希望。”
“多谢大使宽慰。”徐文轩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感激之情。
两人又寒暄了片刻，问了问彼此近况，谈了谈江南的天气与收成，说了一些朝堂政事。
窗外，夕阳的余晖渐渐染上了橙红，将庭院中的假山、池水、花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金色。
廖猛放下已喝了半盏的茶，坐直身体，直接道出了此行的另一层目的：“徐公，我此次前来拜访，除了表达慰问关切之情，其实……也是来向老朋友辞行的。”
“辞行？”徐文轩手中正在拨弄茶叶的碗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诧异，“廖大使这是要……离开大明，返回新洲本土了？”
“正是。”廖猛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时光流逝的感慨，“光阴荏苒，白驹过隙。我来大明，转眼已近十五个春秋了。”
“若非本土中枢那边，对接任人选一直斟酌未定，我本该五年前任期届满时，就该卸任回国了。”
“十五年了……”徐文轩喃喃重复道，不由感叹：“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遥想当年，我作为大明宣慰新洲大使，乘船跨越万里重洋，前往贵国之土，游历见识一载，颇多收获。”
“到如今，不想已过去十四年了。往事历历，恍如昨日。”
“是啊，我们都老了。”廖猛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平和，“再干上几年，我也该退休养老了。到时候，就在家里含饴弄孙，享享清福，不问窗外事了。”
“廖大使说笑了。”徐文轩收回目光，看向廖猛，“我若记得不错，大使年庚不过五十有七，看面相，更是精神矍铄，宛如四旬壮年，怎么会那么早便致仕……哦，用贵国的说法，是退休？”
“你看那位洪亨九（洪承畴），年逾花甲，六十有七，尚能二次拜相入阁，总揽朝廷大事，提调天下兵马，风光一时无两。”
“大使正当年富力强，何以言退？”
“洪承畴？”廖猛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情，“这位洪阁老，确为能臣。沉稳，干练，善于统筹，长于谋略。”
“有他坐镇中枢，至少能稳住大明眼下这错综复杂的局势，压制住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统御得了那派系林立的兵马。”
“嗯，于当下的大明而言，无异于一尊定海神针。”
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但是，徐公。稳住局面，不等于能改变局面；维持现状，更不等于能开创新局。”
“这位洪阁老或许能稍稍修补大明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让它不至于立刻沉没。”
“但要彻底扭转大明的疲敝颓势，根除数百年来积重难返的痼疾，引领它走向真正的富强革新……请恕我直言，他多半是不行的。”
“他的格局，他的手段，还有他的治政理念，都深深烙着旧时代的印记。”
“他擅长的，是在既有的框架内腾挪周转，是权术的平衡与利益的交换，而非打破框架的勇气与重塑山河的魄力。”
廖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放眼当今大明朝堂，衮衮诸公，能真正看清时局症结所在，敢于提出切中要害的革新之策，且具备推行之学识、眼光与担当者……”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徐文轩，一字一顿道：“唯有徐公你一人而已。唯有你，能挽大明之颓势，能革百年之弊病，能救万万大明百姓于水火！”
“……”徐文轩闻言，浑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撞上廖猛那双毫不掩饰欣赏与期许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最终，他只是慌乱地连连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使……谬赞了，谬赞了！我徐某何德何能，敢当此誉？岂敢妄言挽狂澜于既倒？……折煞徐某了！”
“此非谬赞，实为箴言。”廖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肃然，“徐公去岁就任东阁大学士、内阁次辅，甫一上任，便接连上书，提出‘兴工商、强军事、改税制、除积弊’等一系列方略。”
“我曾仔细研读，无一不是有的放矢，针针见血，直指大明数百年来沉疴之要害。”
“若这些举措，真能排除万难，得以切实推行，不说二十年，哪怕能扎扎实实做上十年，则大明虽不敢说脱胎换骨，彻底革新，但国力为之提升，财政为之富裕，百姓为之安居，军备为之强盛，此皆必然可期之事！”
说着，他长叹一声：“可惜，可叹！朝堂上下，衮衮诸公，只顾门户私计，罔顾社稷安危；地方大员，胥吏豪强，只知盘剥自肥，哪管民生凋敝。”
“更有那无数自诩清流、标榜气节的言官御史、在野士绅，抱残守缺，以‘祖制’、‘道统’为护身符，对任何触及其既得利益或违背其僵化认知的变革，皆群起而攻之，口诛笔伐，不遗余力。”
“如此情势之下，纵有贵国皇帝一时之信重，徐公一身之肝胆，又能如何？”
“十有一月，呕心沥血，换来的不过是谤满朝野，政令不出京师。”
廖猛顿了一下，摇摇头说道：“如今，洪承畴再任首辅。以他之固有执政理念和行事风格，徐公以为，他会如何？”
“他会像你一样，去触碰那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吗？”
“他会去改革那弊端丛生的税赋漕运吗？”
“他会去大力扶持那被视为‘末业’、却蕴含无穷活力的工商和实业吗？”
“不会的！他只会，嗯，也只能在旧有的框架里，用他娴熟的惯有政治手腕，进行一些修修补补，拆东墙补西墙，勉力支撑着大明这具看似庞大、实则内里早已残破不堪的躯壳，不至于在短时间内轰然倒塌。”
“如此而已。”
“大使……”徐文轩听着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在交织涌动，激荡难平。
知音！
这才是真正的知音！
朝中同僚，或嫉，或畏，或懵然不解。
门下学生，多仰望而未能深悟。
唯有眼前这位来自太平洋彼岸、代表着另一种文明与道路的廖大使，竟能将他的抱负、他的困境、大明的痼疾、乃至洪承畴的局限，看得如此透彻，说得如此明白。
他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眼眶也有些微微发热。
去年就任内阁群辅后的那一幕幕，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彼时，他以一个并无太多派系背景、资历在阁臣中也算浅薄的工部尚书身份，意外地被崇祯皇帝擢升为东阁大学士，入阁为群辅（排名第四）。
圣眷突如其来，朝野为之侧目。
他深知，陛下看中的，并非他徐文轩个人，而是他屡次上书中所阐述的、那条可能挽救大明财政于崩溃边缘的“新化”之路。
说白了，就是仿效新华模式，对大明经济实施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很明智地放弃了最为敏感、也是牵涉政争最广的朝堂政体与人事改革，将目光聚焦于经济与税制。
他试图引进新华那些经济管理理念与商业组织模式，激活大明沉睡已久的工商经济。
整顿那从上到下、弊病丛生、几乎已成贪墨如风的中央与地方税务体系。
最终目的，是增加朝廷那永远也不够用的财政收入。
因为，大明实在太缺钱了。
这在外人，尤其是那些看到江南市肆繁华、漕船如织景象的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北方，历经长达二十余年的战火荼毒，人口锐减两三成，赤地千里，十室九空的景象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