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皇帝为了尽快恢复生产,获取稳定的粮食与兵源,曾强力推行民屯,将大片无主的荒地分给残存的农人和无处栖身的流民。
这一举措,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北方的社会矛盾,促进了民生经济的缓慢复苏。
南方,更不用说。
凭借着长江天堑的庇护和相对稳定的环境,加之宋元以来深厚的经济基础,工商业依旧兴盛。
苏杭的丝绸,松江的棉布,景德镇的瓷器,徽州的茶叶……依然是行销海内的硬通货。
更遑论,随着新华人的商船年蜂拥而来,带来了海量的金银、新奇的“新夷”器物,更是刺激得南方的经济一派“锦绣繁荣”,纸醉金迷。
而且,新华人每年从大明沿海及长江中游,招揽数以十万计的流民与难民,跨海而去,客观上也极大地缓和了东南地区的人口压力与社会矛盾。
随着朝廷军力--尤其是新式火器部队的组建--的逐渐恢复,各地那些曾搅得天翻地覆的流民武装(西逆、顺逆等),也陆续被平定,或被驱逐至西北、西南的偏远之地。
整个帝国的生产与生活秩序,似乎正在从长达数十年的噩梦中慢慢苏醒,趋于一种和平的稳定。
在这种情势下,按理说,大明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了。
但实际上呢?
户部的账册上,永远是触目惊心的亏空。
维持辽东那个吞金巨兽般的关宁军事集团,扩充和装备规模日益庞大的新军,招抚安置流散的百姓,支持北方的屯田与水利修复,向新华采购或仿制那价格不菲的精良火器,治理年年告急的黄河、淮河水患,赈济各地此起彼伏的灾荒……
银子,就像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地流出去,仿佛永远也填不满。
户部辛辛苦苦收上来的那点税银,根本不够用。
有些年份,亏空得厉害,甚至不得不向新华人借贷,用于临时的周转,发饷,救急。
徐文轩曾在奏折中,痛心疾首地写道:“……我大明境内,非无银也。市舶之利,海商之富,苏松之织,徽晋之贾,地下所藏,地上所出,流通之白银,何止亿万?”
“然朝廷府库,何以空空如也?非天不降财于大明,实乃取之无道,敛之无术,贪墨中饱,弊政丛生,致使财富尽归私门,朝廷反受其穷!”
他以市舶税为例,此前朝廷不予重视,管理混乱,征收乏力,每年所得税银不过寥寥数万两,形同虚设。
可自从与新华人合作,在指定开放的广州、泉州、松江、登州等几处市舶港口,借鉴新华的海关管理经验,建立起一套初步的、相对规范的市舶税制。
每年收取的市舶税银便节节攀升,从最初的不过三五万两,到如今,规模已高达一百六十万两。
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大明传统的财政支柱--盐税!
这说明什么?
不是朝廷收不上税,是税制本身出了大问题。
是征收的方式,管理的体系,乃至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分配,全都出了问题。
再比如盐税。
他曾派人详细测算,按照大明一年消费食盐约三万万斤(明制)来算,本该收取税银至少三百五十万两以上。
可实际上,每年能收上来的,不过一百二十万两左右,比万历六年张居正改革时的二百三十万两,还少了近一半。
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不言而喻。
还有商税、茶税、矿税……莫不如此。
大明,不是没有钱,只是朝廷没有钱。
财富,也不是没有创造出来,只是没有通过合理的渠道,流入到该流入的地方。
他曾在与崇祯帝单独奏对时,不无羡慕地提及:“新华人口规模,不及我大明一省之数,然政府岁入,竟能高达纹银千万两之巨。”
“此等理财之能,聚敛之效,实令徐某叹为观止。新华可以,我煌煌大明,为何不行?”
崇祯皇帝看了他的奏折,深受触动,数次于平台单独召见徐文轩。
君臣二人屏退左右,详细探讨如何革新经济,改善税制,增加朝廷收入。
皇帝甚至亲口对他说:“徐卿所奏,深合朕心。朝廷匮乏,朕夜不能寐。卿但放手去做,朕为卿之后盾!”
未久,皇帝下诏,擢升徐文轩为东阁大学士,入内阁为群辅,主持“新化革新”之政。
圣意昭昭,信任有加。
徐文轩也确实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然而,万万没想到,新政的推进,从一开始就步履维艰。
阻力,来自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他刚刚授意户部草拟“清厘天下商税条陈”,要求各地建立“税卡登记、货票同行、按值抽分”的新商税细则。
奏疏还未出京城,来自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等地籍贯官员的抗议、质疑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他们或言“与民争利,有伤陛下仁德”;或言“市井琐碎,非朝廷所宜深究”;或言“此法类同新华夷术,有违祖宗成宪”。
背后,是无数与商贸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士绅、豪商、乃至官僚家族的恐慌与抵制。
商税,动的是他们的钱袋。
他试图整顿盐政,在两淮试点“官督商销、引票合一、严防私贩”,触动的是盘根错节两百余年的盐商集团、背后坐享其利的漕运、河道乃至朝中大佬的利益。
几乎一夜之间,他成了“败坏朝廷体面、勾结奸商、意图紊乱祖制”的众失之的。
他建议在江南手工业发达地区,试行“特许经营、品质监管、统一抽分”的工坊税,并给予技术改良者奖励,以期扩大税基、鼓励产业。
这又捅了马蜂窝。
苏州、松江的丝织、棉布业行会首先跳出来,通过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发声,斥责此议“禁锢百工,摧残民业”,是“效法夷狄,变夏为夷”的祸国之举。
地方官也阳奉阴违,或拖延不办,或曲解其意,将“奖励”变成对行会首领的贿赂,将“抽分”变成对中小匠户的盘剥。
更让他心寒的是,即便是他寄予厚望的、认为最能直观增加收入、阻力应相对较小的“扩大市舶司、规范海关管理”之策,也因触及闽浙粤沿海官绅、地方豪强、以及原本在走私贸易中获利的各级官吏的利益,而举步维艰。
原本运转尚可的几大市舶司,也开始出现各种“意外”。
文牍遗失、船只“遭遇风浪”、税吏被殴、甚至海关仓库“失火”。
短短数月,徐文轩从一位备受瞩目的“救时能臣”,变成了“众叛亲离”、“谤满天下”的“权奸”。
朝廷中,除了少数同样抱有改革理想、但人微言轻的年轻官员,几乎无人为他说话。
无数自诩“清流”、“正人”的在野士绅、书院山长、致仕官员,他们或许并不直接涉及太多经济利益,但其头脑中根深蒂固的“重农抑商”、“君子不言利”、“祖宗之法不可变”等观念,使得他们天然地敌视任何带有“功利”、“变革”色彩的政策。
他们掌控着社会舆论,把持着道德评判,动辄以“与民争利”、“败坏风气”、“动摇国本”等大义名分进行口诛笔伐,形成一股强大的社会反对舆论。
崇祯皇帝起初还对他多加袒护,甚至下旨申饬、贬谪了十余名激进反对的官员和御史,试图以此震慑朝野,表明支持新政的态度。
然而,新政的推进,依然是举步维艰。
政令出了紫禁城,到了各部院,便开始“走样”,下了各省府州县,更是被层层打折,处处设障,最终能落到实处的,十不存一。
更有地方官员,故意曲解新政,借机加征赋税,摊派杂役,将原本可能惠及百姓的政策,变成了盘剥民众的新工具,反而激化了社会矛盾,给反对派提供了更多的攻讦口实。
结果,新政推行仅仅十一个月,面对朝堂内外日益高涨的反对声浪,面对地方上不断传来的“民怨”奏报,顶不住巨大压力的崇祯皇帝,最终下旨,叫停了大部分激进的改革措施,要求徐文轩“徐缓图之,勿要激起太大波折”。
心灰意冷之下,徐文轩只能上疏,以“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有负圣恩”,“恳请罢斥”为由,主动请辞。
几番拉扯,慰留之后,崇祯皇帝最终下旨,免去了徐文轩的内阁群辅职位和东阁大学士的头衔,改任他为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江南。
江南繁华之地,固然是肥缺,但远离了中枢,远离了推行新政的权力核心,他的抱负,他的蓝图,也就随之搁浅,乃至湮没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归巢的鸟雀发出几声短促的啼鸣。
夕阳的余晖,已完全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孤影。
徐文轩久久无言。
廖猛的话,犹如春风化雨,将他心中那些挫败、那些不甘、那些迷茫,慢慢消融化形。
所有的挣扎,所有绝望,在此刻,似乎都找到了最好的安慰。
“徐公,”沉默半响,廖猛放下茶杯,温声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临别之际,别无他物相赠,唯有一句话,愿与徐公共勉。”
徐文轩站起身来,抬眼望向他。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无论希望如何渺茫,”廖猛语气诚恳而真挚,“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话,总得有人去说。有些火种,只要还在,哪怕是埋在最深的灰烬之下,也终究有重燃的一天。”
“徐公,切要保重身体,以图将来。他日……呵,或许你我再无相见之时,望珍重。”
说完,廖猛深深看了徐文轩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出了这片被落日余晖笼罩的江南庭院。
徐文轩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书房里,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终于消失在了地平线之下。
园林、假山、池水,都融入了一片深沉的靛蓝之中。
唯有书房角落,那盏早已被丫鬟悄悄点燃的油灯,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芒。
夜,深了。
大明的“新化”之路,如同这窗外的夜色,漫长而晦暗,不知黎明,何时方能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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