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崇祯皇帝昏厥卧床，已经无法视事？”
7月22日，廖猛渡过长江，沿着大运河一路北上，在济宁弃舟登岸，换乘马车，风尘仆仆抵达登州。
他还未来得及掸去衣袍肩头的积尘，更未及饮一口凉茶解乏，情报总局驻登州站负责人袁石开便已疾步而入，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急报送至案头。
廖猛拆开信笺，目光扫过那几行墨迹犹新的小楷，原本从容镇定的面容骤然凝固。
那是一种罕见的惊愕与凝重，仿佛平静的湖面被猝然投下巨石，涟漪瞬间扩散至眼底。
他倏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袁石开：“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大使。”袁石开神色肃穆，颔首道，“这份情报是紫禁城内线冒死传出，经由三条独立渠道交叉印证，绝无差错。”
“崇祯皇帝是在六月二十八日午后，西北大营急递入京，明军于秦州（今天水秦州区）战役中遭顺军伏击，主力溃败，伤亡惨重。”
“皇帝御览邸报后，面色骤红如朱砂，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旋即仰面昏厥，跌入龙榻。”
“内阁连夜召十余名太医会诊，施针、灌药、灸疗……能用的法子都用尽了。”
“然，皇帝至今深入昏迷，唯眼皮偶颤，气息如游丝。”
他顿了顿，低声说道：“我们情报站根据获取的症状描述，结合几名驻登州的医生咨询，初步分析认为，皇帝很可能是突发卒中，损伤脑络。纵然侥幸救回一条性命，怕也……”
“正在西安巡视的太子，也已被朝廷以八百里加急紧急召回京师，以应对皇帝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这样啊……”廖猛缓缓地坐在了椅子上，目光从袁石开脸上移开，转向了那扇被窗帘遮挡了一半的窗户，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看到已然暗流汹涌的北京城。
他嘴角轻轻扯了扯，喃喃低语：“借了他十六年的命，终于……要还了。”
“大使？”袁石开疑惑地看向廖猛。
什么叫“借了他十六年的命”？
皇帝的寿命，还能“借”？
“呵，没什么。”廖猛收回目光，苦笑一声，“皇帝病危，这大明朝堂……多半又要陷入一番剧烈的动荡了。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是，大使。”袁石开点头附和道：“根据我们收到的最新消息，大明内阁首辅洪承畴已经采取了一系列紧急措施，试图稳住局势。”
“他已下令调驻保定的神武军（新军）八千余人入卫京师，加强京畿防务，调驻通州的京锐营（新军）东出山海关，加强对辽东方向的监控与威慑，调驻昌平的振威营北上入驻宣府，震慑大同镇。”
“同时，他还下令西北大营、湖广大营，停止一切主动的军事行动，各守重要城池和主要防线，以防地方和边疆局势因中枢变故而失控。”
“另外，京畿地区已宣布实施为期两个月的宵禁，未有内阁和兵部的联合调令，任何驻防镇军和卫所兵不得擅自离开驻地，违者以谋逆论处。”
“嗯，”廖猛微微颔首，“洪亨九应对得还算稳妥，反应迅速，部署也有章法。”
“先稳住京师和近畿，再控住四方强兵，最后收紧地方的军事调动权。”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至少能在短期内，避免出现最坏的局面。”
“对了，关宁军和大同镇那边有什么动静？”
这两个地方，一个是直面辽东清虏的前线，一个是屏蔽宣大、拱卫京西的重镇，而且都是拥兵自重、半独立色彩浓厚的军镇，向来是朝廷的心腹之患。
“目前，暂无任何明显的异动。”袁石开谨慎地答道，“不过，我们得到消息，洪承畴已经以兵部的名义，发出了紧急文书，召锦州镇总兵祖泽溥（祖大寿之子）、宁远总兵吴三桂、前屯卫总兵杨振，以及大同镇总兵姜襄入朝述职、参议军政。”
“呵，召这些军头入朝？”廖猛闻言，不由得失笑，“大明朝廷这几年，几次三番下诏，要求这些军头入朝参觐，皆被他们以‘军务繁忙’、‘边情紧急’、‘身体不适’等各种理由推拒。”
“现如今，皇帝病危，中枢震动，朝廷自身都是风雨飘摇，他们……会来吗？”
“恐怕，他们不仅不会来，反而要借着这个机会，生出些别样的心思了。”
“要么是坐观成败，要么是待价而沽，甚至……趁火打劫，也未可知。”
“大使，我们需要据此做出相应的安排吗？”一直静静站在廖猛身后的助理周启恒，小声地开口询问。
他显然也意识到，一旦皇帝真的驾崩，这个庞大而脆弱的帝国，很可能会陷入一场剧烈的政治地震。
而新华在大明的利益，实在是太庞大、太深入了。
且不说每年要从其境内收拢数以十万计的移民，就说每年高达六百万两白银以上的双边贸易额，以及遍布沿海和内河港口的商馆、货栈、工坊投资，那也是利益攸关，绝不容有任何闪失。
所以，大明可以乱，但绝对不能大乱，更不能陷入到那种烽烟四起、贸易断绝，甚至秩序彻底崩坏的局面。
“安排？”廖猛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当然，我们需要做出必要的安排，以应不时之需。启恒，记录一下。”
“是！”周启恒立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硬皮笔记本和炭笔，准备记录。
“第一，给西太平洋舰队司令部下达动员令。要求他们在最短时间内，集结至少八艘主力战舰及相应辅助船只，进驻渤海地区，在天津外海、辽南附近海域，以及山东登、莱外海，进行战备巡航。”
“主要任务目标是，监视天津、辽南以及山东沿海局势。同时，为我在华北的侨民、商站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与紧急撤离通道。”
“第二，命令驻双屿港的陆军第三混成营、第五混成营、双屿港民兵大队，立即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除了加强营地与港口警戒，检查装备，补充弹药给养外，还要随时关注江南地区，尤其是苏、松、杭、南京等核心经济区的局势变化。”
“若是该地区局势出现重大动荡，地方官府失能，在尝试联系并获得当地大明官府的同意或默认后，可择机实施有限的武装干预，以确保我侨民、商产安全，并尽可能维护地方基本秩序与贸易通道的畅通。”
“记住，是‘有限’、‘择机’，且必须有‘联系地方官府’的前提，其中分寸要拿捏好，尽可能不要授人以柄。”
“第三，命令辽海自卫军、耽罗岛自卫军、驻江华岛陆军第七混成营、驻东莱（今釜山）陆军第八混成营，同样立即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各部需检查战备，待命而动。若接到调兵指令，当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动员，并能够机动部署至指定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