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师,被一股巨大的悲戚与压抑气氛笼罩着,所有人的言行举止无不透着几分凝滞,几分惶然。
这气息渗透进了紫禁城高耸的朱红宫墙,弥漫在棋盘般规整的街巷胡同,附着在每一个面色沉重的路人素服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不见一丝阳光,闷热的空气聚着不动,没有一丝风,仿佛连时空都被这无言的悲哀所凝固。
只有远处寺观昼夜不息鸣响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在这座古老帝都的心脏,也敲在人们的心头。
皇帝,驾崩了。
六月二十八日,崇祯帝在文华殿批阅西北紧急军报时,突发卒中而昏厥。
虽经十余名御医竭尽全力轮番施救,针砭、汤药、艾灸……种种手段用尽,但终究没能将这位宵衣旰食、忧劳成疾的天子救回来。
仅二十余日,崇祯帝因卒中引发的并发肺炎导致心神衰竭,最终在乾清宫的龙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从西安匆匆赶回的太子朱慈烺,甚至未能见上父皇最后一面,只来得及抚着尚有余温的梓宫,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悲号。
国不可一日无君。
内阁、司礼监、礼部、皇太后(周后)按照皇家既定的礼仪章程,当即扶立太子即皇帝位,并宣布天下大丧。
京城内外,所有寺观鸣钟三万杵,禁屠宰四十九日,禁乐百日。
整座城市,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与声响,只剩下一片肃穆的灰白与压抑的寂静。
随后,小殓、大殓、停灵、设几筵、铭旌……一套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不容丝毫错漏的国丧礼仪,开始缓缓运转。
大殓(入棺)在七日内完成,大行皇帝的遗体被郑重地安置进巨大的金丝楠木梓宫,棺盖合拢的那一刻,仿佛也为一个时代画上了句号。
几筵殿正式设立,成为百官朝夕哭临的场所。
成服(全国戴孝)开始,文武百官从第四日起,换上斩衰麻布孝服,每日朝、晡(下午)两次前往几筵殿,在礼官的引领下,给大行皇帝哭灵,表达臣子的沉痛哀思。
宗室、命妇、军民,皆素服二十七日。
外藩、土司的进香使节,也陆续踏上了前来京师的路途。
嗣皇帝的继位大典,是这纷乱丧期中最核心的政治环节。
太子朱慈烺先是衰服哭临,以示对先帝的哀思与孝道。
接着,百官三次上表劝进,新君依礼辞让三次,最后才“勉强”应允。
登基当日,新帝御皇极殿(奉天殿),颁即位诏书,大赦天下,并宣布以明年为永泰元年。
礼部与内阁,则开始议定先帝的谥号与庙号。
就在这纷繁复杂、庄严肃穆又暗流涌动的国丧与权力交接的进程中,内阁的几位辅臣,早已忙得连轴转,每天几乎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朝堂的日常政务不会因为皇帝驾崩而停止,地方府县的杂务、江河的水患、受灾地区的抚恤、西北(顺逆李自成余部)、西南(西逆张献忠余部)绵延不绝的战事安排与军需调拨……
再加上眼下这头等大事,皇权的平稳继统与国丧的顺利进行,千头万绪,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牢牢罩在文渊阁那狭小而闷热的值房里,没有片刻的空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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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日,午后,未时三刻(约下午2点)。
文渊阁,首辅值房。
空气依旧闷热难当,即使墙角高大的冰鉴中,冰块正在缓慢融化,不断散发出丝丝凉意,也难以驱散那股燥热与疲惫。
中极殿大学士、太子太师、吏部尚书(虚衔)、内阁首辅洪承畴,刚刚打发走几名前来禀报西北军粮转运事宜的兵部与户部郎中。
他靠在坚硬的黄花梨木圈椅背上,伸出两根手指,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一阵阵袭来的胀痛与疲惫。
还没等他闭上眼睛,喘上一口气,门外当值中书舍人低声通传:“首辅,司礼监王公公来了。”
洪承畴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端坐起身,顺手整了整身上略显褶皱的公服前襟,沉声道:“请。”
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王承恩穿着素服,脸上满是哀戚与倦色,眼窝深陷,眼圈发黑,显然这段时间在宫内操持丧仪,协调内外,同样是心力交瘁。
他挥了挥手,让小内侍退到门外等候,自己则在洪承畴对面一张早已备好的方凳上坐下。
“元辅,辛苦了。”王承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王公公也辛苦。”洪承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与王承恩,一个是外朝文臣之首,一个是内廷宦官之首,在这非常时期,彼此的合作与沟通,至关重要。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王承恩询问了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议定的进展。
洪承畴简略地回答了几句,说还在斟酌,要等九卿、科道会议后,才能最终定稿呈报新君裁决。
接着,王承恩又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政,江淮的水灾,川西的盗匪、陕北的流贼余孽……话题散漫,像是随意聊天。
但洪承畴知道,王承恩在这个时候亲自来文渊阁,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他耐着性子,静静地等着。
“元辅,”王承恩放下茶盏,脸上露出几分悲切神情,“皇太后昨日召咱家去,垂泪提及……大行皇帝在位三十年,一向克勤克俭,自奉甚薄,宫用从未奢靡。”
“如今……龙驭上宾,这身后的哀荣,总得……办得体面些,风光些,方不负先帝一生辛劳,也让天下臣民,见我皇家的孝道与礼制。”
“太后的意思,是此番国丧,务要隆重和盛大,各项用度,不必过于拘泥花费……唉,这也是太后一片哀思……”
洪承畴闻言,顿觉头如斗大。
那刚刚稍稍缓解的太阳穴胀痛,又猛地加剧了几分。
“丧礼要隆重和盛大”。
“要风光”。
“不必过于拘泥花费”
这几句话听在洪承畴耳中,简直比西北十万军情急报还要令人头疼。
因为,这意味着要花钱,要花很多很多的钱。
可户部的账册上,哪还有多少银子?
今年收上来的数百万两税银和市舶银,一大半都已经有了去处,或者说,早就被预定好了去处。
西北方向,要持续挤压顺逆的战略空间,最起码要夺回甘、陇,控制河湟、河西走廊,将顺逆残部赶到更西边的荒漠地区,使其未有翻身之势,才算是初步安稳。
这需要维持一支规模相当庞大的边军,需要源源不断的粮秣、军械、饷银,以及对作战有功将士的大量犒赏。
西南方向,西逆盘踞云、贵、广西大片地区,势力不容小觑,时刻威胁着四川、湖广乃至广东的安全。
朝廷必须保持军事高压态势,投入重兵,力图将其尽数剿灭。
除此之外,关宁、大同这两处拥兵自重的边镇军头,虽然经过一系列政治、军事打压和控扼,暂时安分了些,但也需要朝廷不时地给予粮饷、赏赐进行安抚,以确保京师东北与西北门户的安全,防止他们在这个敏感时期生出什么异心。
虽然,辽东的清虏经过十几年来新华、朝鲜、以及大明辽西力量的持续挤压、分化,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对大明的直接威胁大大降低,但其仍不时裹挟漠南蒙古诸部,小规模地骚扰山西、河北的边境,牵制着明军一部分边镇力量。
户部每年收上来的银子,还没捂热,转眼间大部分就撒在了这几个方向的军事上。
剩下的那点,还要应对年年告急的黄河、淮河水患治理,地方上不时爆发的旱、蝗、瘟疫等灾害的抚恤,以及朝廷上下大小官员、军队的薪俸发放,还有各个衙门日常运转的开销……
左支右绌,拆东墙补西墙,早已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
哪里还挤得出太多的银子,来为大行皇帝办一场隆重且风光的国丧?
数日前,洪承畴与几位内阁辅臣、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就此事已经进行了一番激烈讨论。
最后,大家咬着牙,决定从其他各个花钱的口子里再挤一挤,挪一挪,东拼西凑,看能不能筹集出五六十万两白银,为崇祯皇帝办一个还算过得去的丧事。
在洪承畴看来,这已经是在当前财政窘境下,所能做到的极限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奢侈。
可现在,王承恩过来这么一说,皇太后的意思是要“隆重”、“风光”。
这可要了命了。
没个百万两银子打底,恐怕根本无法体现出“隆重”和“风光”这四个字的分量。
皇家的“体面”,有时候就是靠着真金白银堆砌出来的。
王承恩看到洪承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也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朝廷的府库空空如也?
他何尝不知道户部的银子不够用?
他甚至比洪承畴更清楚宫里这些年是怎么节衣缩食过来的。
可是,皇太后既然提出来了,作为皇家的奴才,他自然要遵照办理,还要尽力去促成。
况且……他心里也未尝没有一点酸楚。
先帝,真的是节俭了一辈子啊!
难道到死了,也没能享受一个“体面”的葬礼吗?
这让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心里如何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