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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白纸”VS“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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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唏嘘、无奈、感慨……种种情绪在王承恩心头翻腾。

  沉默了片刻,他喃喃自语般地提了一句:“唉……要是……要是去年徐阁老(徐文轩)搞的那个‘新化之政’能坚持下去,说不定……朝廷的财政,会有所改观吧?”

  他的声音不大,可能只是无意间的感慨。

  但在这寂静的值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和……刺耳。

  洪承畴面色一凝,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这位大太监,在这个时候提及此事,是在试探某家吗?

  王承恩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那‘新化之政’,虽然只推进了十一个月,期间惹来朝堂和民间诸多非议、诘难,但在那段时间里,咱家隐约听户部的人提过,朝廷府库里的银子,却是实打实的多了不少。”

  “尤其是商税、工坊税,从此前不过区区五六十万两(含钞关、牙税、杂项),暴增至……嗯,好像是两百七十万两?”

  “还有矿税,从寥寥八万余两,激增至六十多万两。这可是了不得的数目啊!”

  他抬起头,看着洪承畴,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就是说,那‘新化之政’推行不到一年时间,朝廷的财政收入,就增加了三百多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开始。要是……要是继续推进下去,天知道能收上来多少银子。”

  “说不定……今日大行皇帝这丧礼的用度,也就不用如此犯难了。”

  洪承畴听着王承恩的话语,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微微眯了起来。

  他瞥了王承恩一眼,淡淡地开口:“新化之政,继续推下去,朝廷的银子,自然是要收得多。”

  “但,王公公,你我都在这朝堂上待了一辈子,当知,这天下事,从来不只是‘收银子’这么简单。”

  “徐守安(徐文轩字守安)的那些举措,看似能增加朝廷税入,实则是在挖我大明的根基。”

  “强行清丈田亩,触动的是天下士绅的根本利益;加重商税、工坊税,打压的是各地商贾、作坊主的生计;改革盐、茶专卖,等于是在与那些靠着盐引、茶引世代牟利的官商集团为敌。”

  “更不用说,他还要设立什么‘市管司’、‘矿业监’,将原本地方上的一些税收权,收归中央……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动了各地长久沿袭的旧有规制,令扎根州县的士宦乡贤心生隔阂?”

  洪承畴稍稍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王承恩:“若是为了国库充盈,多收些税银,而将整个天下搞得天怒人怨,士绅离心,商贾逃亡,地方动荡,局势崩坏……那可就得不偿失,甚至是动摇国本了。”

  “银子再多,能买来天下的安稳吗?能换来江山的稳固吗?”

  “朝廷的根本,在于一个‘稳’字。银子少些,日子紧些,只要大局能稳住,就还有腾挪的余地。”

  “若是为了银子而失了‘稳’,那才是万劫不复。”

  “徐守安,终究是书生之见,只看到了财计,却看不到这金银背后的祸患。”

  王承恩听罢,笑了笑,随即附和道:“阁老说得是。这天下,还是以稳为主,可乱不得,也乱不起。”

  “咱们那位徐阁老……或许是操之过急了些。”

  值房内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承恩的目光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官窑瓷杯杯沿。

  半晌,他忽然又喃喃自语了一句:“可……奇了怪哉。为何……为何那大洋彼岸的新洲藩国,却能靠着这些‘新化之政’,在短短数十年间,就做到了国富民裕,国库充裕,民间殷实?”

  “而且,据咱家所知,新华境内,似乎并未因此而有任何崩坏之局,反而是欣欣向荣,日益强盛。”

  “这……这又是为何呢?难道,他们的‘新化之政’,与我大明的,不一样?”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缘故?”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洪承畴,仿佛是在向这位历经宦海的首辅大人请教一个不得其解的问题。

  洪承畴深深地看了王承恩一眼,心中那份警惕更甚。

  他这番话语,怕不仅是自己的疑惑,更是替宫里“某个人”问的。

  在朝廷财政困窘、丧礼用度捉襟见肘的时刻,那个遥远的富得流油的新华,其成功的模式,不可避免地会再次被拿出来对比和审视。

  洪承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晒然一笑,缓缓说道:“国别不同,自然境遇也不竟相同。”

  “那新华,乃为新建之国,岁月不长,至今不过数十载。”

  “其国民,也多为辗转迁移而去的我大明难民、流民,或是海外招募的工匠、水手。”

  “他们是在那片新土之上,从无到有,从简到繁,逐步自成体系。”

  他顿了一下,打了一个在他看来最贴切的比喻:“这就好比画师……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挥毫作画,可以恣意而为,心中有什么图景,便可直接落笔描绘,无有任何掣肘,也无有丝毫既成的格局、旧痕与之影响。”

  “新华藩国,便如那纯净之宣纸,所推新政,自是极易施行,并将其贯彻到底。”

  “哦。”王承恩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依元辅之意,我大明……立国两百八十余年,岁月悠久,这张‘纸’上,早已被历代先帝、无数能臣干吏、亿兆生民,反复描绘、涂抹、修改过无数遍了。”

  “上面有辉煌的山河图,也有污浊的墨迹;有精妙的笔法,也有败笔和错漏;更有那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规矩礼法、风俗人情……就好在一张纸上已然反复作画,覆满了各种痕迹笔墨,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发黄、破损、难以辨认。”

  他看着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若是有后来者再想在这样一张‘纸’上,另绘一幅不同于以往的图画……则无从下笔,更无从畅意施为了。”

  “稍有不慎,不是触动了这里的旧痕,就是撕裂了那里的涂鸦,引发更大的混乱。”

  “这便是我大明与新华,最大的不同吧?”

  洪承畴听罢,默然不语。

  他没有再看王承恩,目光转向面前公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题本上。

  那上面,每一份,都代表着这个庞大帝国的一个问题,一处疮痍,一个巨大的麻烦。

  奏报西北军粮不继的,禀告江淮水灾惨状的,弹劾某官贪墨的,请求增拨饷银的……

  一张张奏疏,一道道题本,都是难题,都需要银子,都需要在那张“旧纸”上小心翼翼地修补。

  王承恩的比喻,极为贴切,甚至……尖锐。

  是啊,一张崭新的白纸,与一张涂抹了两百多年早已面目全非、也承载了无数历史惯性与既得利益的旧纸。

  这,或许就是大明跟新华最根本的差异了。

  新华人可以在那张白纸上,按照他们心中最理想的蓝图,用他们那套效率惊人的“新化”规则,重新构建一切。

  从土地制度、税收体系、工商管理,到官僚架构、法律条文,乃至军事组织、教育体系。

  他们没有“祖制”的束缚,没有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的拼死抵抗,没有那些读了几本圣贤书就以为掌握了天下真理、对任何改变都本能排斥的士大夫阶层。

  而大明……

  洪承畴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涌上心头。

  大明的一切桎梏和阻碍,都是在两百多年漫长的岁月中,由无数的问题、矛盾、利益交换逐渐积累而成,然后固化下来的,延循下来。

  每一项制度的背后,都连接着无数人的饭碗、权力、地位和习惯。

  动一项,就是动无数人的“饭碗”。

  徐文轩想要的,不是在旧画上修修补补,而是要在上面重新泼墨,画一幅全新的画。

  这怎么可能不引发剧烈的反弹?

  怎么可能不“天怒人怨”?

  就算他洪承畴自己,在内心深处,又何尝真的认同那些“不与民争利”的做法?

  他所信奉的,始终是儒家那一套“仁政”、“德治”、“轻徭薄赋”的理念,以及在此基础上的精密权术与政治平衡。

  他要的,是“稳”,是在既有框架内的最优解,而不是打破框架本身,另建一套新的、未知的、充满风险的架构。

  那太冒险,太不可控,也太……“非圣贤之道”了!

  不过,他的时代局限性让他根本无法深入理解新华那套“新化之政”,其背后其实是一套建立在工业化、法治、国家主义和现代财政理念基础上的全新治理体系。

  这不是简单的“在白纸上作画”,而是用全新的画具(工业、科技)、全新的理论(现代政治经济学)、在全新的载体(新大陆、重构的社会)上进行的一次彻底的社会实验。

  两者的差距,早已不是“新纸”与“旧纸”那么简单,而是不同维度、不同层次、不同体系的存在。

  就在这时,值房外又传来中书舍人敲门声,透着几分急切,似有重要事务禀报。

  内阁首辅和内宫司礼监秉笔大太监谈话,何等重要,一般事务或者普通官员的进奏,自然会被挡在外面,等候通传。

  但这名中书舍人居然不顾两位大佬议事,贸然打扰,想来是有很紧急事情了。

  洪承畴沉声道:“进来。”

  那中书舍人推门而入,躬身行礼,语速略快:“回阁老,新华廖大使……在宫门外求见,说是要入宫……祭奠大行皇帝。”

  “廖大使?”洪承畴与王承恩彼此对视了一眼,脸上皆露出惊讶神情。

  廖猛!

  他不是应该在返回新洲本土的路上了吗?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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