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筵殿设在仁智殿内,白色的帷幔从殿顶垂落下来,一层又一层,在穿堂风的吹拂下,不停摇摆晃动,让整座大殿显得森然而虚渺。
大行皇帝的梓宫安放在几筵之后,巨大的金丝楠木棺在烛火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梓宫前的供桌上,摆满了祭品,三牲、时果、糕点、美酒,一应俱全。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檀香、长明灯燃烧油脂的焦糊味,以及一种被无数冰片、麝香等防腐药物包裹着的却仍若有若无的尸身气息。
白色的蜡烛,粗如儿臂,矗立在殿内各处,火苗在气流中摇曳、明灭,将殿内的帷幔、供品、梓宫、乃至每个人的脸,都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拉扯成一片片扭曲的怪影。
香烟从几座巨大的铜炉中袅袅升起,盘旋着,缠绕着,最终消散在高高的殿顶之下,只留下下一股沉闷的檀香,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殿内的气氛,凝重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洪承畴陪着廖猛走进几筵殿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同时用余光扫了他一眼。
廖猛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脚步徐缓,神情也甚是庄重。
这个人,洪承畴在京师见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廖猛身形高大,比常人要高出半头,肩膀宽阔,即便穿着便服,也掩不住那股久居上位或历经沙场磨砺出的气势。
他的头发,不是大明官员常见的束发,而是极短的寸发,根根直立,更凸显出面部轮廓的方正与冷峻。
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
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让人感觉自己所有的伪装与城府,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说实话,洪承畴不太喜欢这种目光。
太常寺的官员早已在殿内等候,看到廖猛走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
显然,他对这位新华大使以往的“不合礼数”,早有耳闻,此刻,内心充满了忐忑与戒备。
廖猛走到几筵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行礼,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供桌上琳琅满目的祭品、越过那跳跃的烛火,落在了那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梓宫上。
那目光,很复杂。
不是大明朝臣那种程式化的哀戚,也不是外藩使节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廖猛的目光里,有惋惜,有敬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熟人,忽然之间就走了,留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种感觉,洪承畴也有过。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崇祯皇帝的时候,那是在二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朝臣,跪在奉天殿的丹墀之下,远远地看到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年轻天子端坐在御座上。
那时候的崇祯,即位不久,二十出头,意气风发,虽然帝国的局势已经千疮百孔,但他依然是这个天下的主宰。
如今,他躺在那具棺材里。
帝国的龙椅换了主人,可天下还是那个天下。
问题,还是那些问题,甚至比从前更多、更棘手。
太常官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开始引导礼仪。
“行礼!”
廖猛按照太常官的指引,从旁边的案上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将香举到齐眉的高度,腰弯下,再直起,如是三次。
三鞠躬,没有跪拜。
太常官的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面色沉静的洪承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只是他眼底的那一丝不悦,愈发明显。
廖猛将香插入几筵前的铜炉中,又从执事手中接过酒爵。
第一爵,举至齐眉,缓缓洒在地上。
第二爵,同样如此。
第三爵。
三爵酒献毕,廖猛退后一步,再次站定。
接着,太常官展开了新华呈来的悼祝文,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沉缓、庄重的语调,开始诵读:
“维崇祯三十二年岁次丙午秋八月己酉朔九日丁巳,新华藩国大使廖猛,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大行皇帝之灵前曰……”
“……帝承天命,御极三十载,宵衣旰食,勤勉不辍。虽国步多艰,而志存社稷,心系黎元……”
“……西北荡寇,西南定边,虽未竟全功,然其志可嘉,其行可表……”
“……新洲华夏,仰慕圣德,谨备薄奠,以表哀思。伏惟尚飨。”
“……”
悼祝文很短,寥寥两三百文,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应是由专人撰写,对崇祯帝三十年御极执政,做了很高的评价。
“宵衣旰食”,“志存社稷”,“心存黎元”,甚至用了“未竟全功,然其志可嘉,其行可表”这样的语句。
但在洪承畴看来,这一切,都很是不合藩国礼仪,甚至充满了僭越与不臣之语。
像是评价一个努力的同辈之人,又像是旁观者在点评一个失败的棋手。
大明皇帝的一世功业,岂是你们一个海外藩属来品评定论的?
悼祝文很快读完了,太常官合上祭文,退到一旁。
廖猛再次朝灵位拱手,微微低头,算是最后的致意。
他的表情始终是庄重而克制,就像一个正常人参加一位值得尊敬的逝者的葬礼时应该有的样子,肃穆,沉静,不苟言笑,但并不刻意表演悲伤。
如果按照大明的藩属礼仪,这明显属于大不敬。
因为,一个藩属国的使节,在宗主国皇帝的灵前,应该痛哭流涕,应该五体投地,应该表现出一种“天崩地裂、如丧考妣”的巨大悲痛。
可廖猛的表现,与其说是一个藩属使者在祭奠宗主国的皇帝,不如说是一个外国使节在向一位去世的他国元首表达敬意。
可洪承畴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很清楚,新华,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呼喝的小小藩国了。
不,他们从来就没真正把自己当作大明的藩属国。
虽然,大明发给他们的各种圣谕、官文,皆是以宗主国的名义或者天朝口吻书写,他们也默不作声地接收,甚至在朝廷派出两拨宣慰使,巡视宣慰新洲时,他们也很热情地予以接待,礼数周全。
但他们在大明的诸多行事和言语中,却根本没有藩属国的样子。
他们的使臣见大明皇帝,从不行跪拜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