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文书,从不用“奏”、“表”等藩属国文书格式,而是用“照会”、“国书”。
他们在大明境内设立的商馆、银行、工坊,享有极大的自治权,几乎不受地方官府管辖。
他们的移民船队自由出入大明指定几处市舶港口,他们的商船更是遍布沿海与长江……
这一切,皆是国与国对等交往的表现。
也就是说,他们从心里到具体的外在表现,丝毫没将自己当作大明的藩属。
只是,他们没有宣之于口,给大明一个“体面”罢了。
这种“体面”,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一种不屑于争辩的漠然,或者说,是留给老大帝国的最后一点颜面。
想想也是,历朝历代,有哪个藩属国会给宗主国提供军事支持和帮助?
又有哪个藩属国会给上国借贷一笔又一笔财政资金?
更有哪个藩属国,会毫无顾忌地将水师炮船驶入长江?
也没有哪个藩属国,会租赁并占据宗主国的领土?
可大明还是称他们为“藩属”。
因为除此之外,大明找不到第二个词来定义这种关系。
不是藩属,那应该是什么?
盟友?
伙伴?
好像都有损天朝上国的威仪。
大明朝廷只能沿用“宗藩”来框定双方的特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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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完毕。
洪承畴陪着廖猛缓缓走出几筵殿。
殿外,是八月午后依旧闷热却相对开阔的广场。
天空依旧阴沉,但没有了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远处寺观的钟声还在响,沉闷而悠长,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打着这座古老帝国的脊梁。
两人沿着殿前的甬道,朝紫禁城广场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客气寒暄着。
话题散漫,从新君继统的顺利与不易,聊到了朝廷因皇帝更迭可能出现的少许人事变动。
从大行皇帝葬礼的筹备进展与巨大花费,聊到了朝廷财政的持续紧张。
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刚刚爆发、席卷豫东、鲁西、淮北大片地区的特大黄河水患上。
“唉,天灾不断,国事维艰啊。”洪承畴叹了口气,眉头深锁。
这场水患,无疑是雪上加霜,将朝廷本就捉襟见肘的财力和人力,进一步拖入深渊。
“是啊,听说灾情很是严重,淹没田舍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廖猛点点头,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对于大行皇帝的不幸驾崩,以及贵国正在遭受的天灾,我们新华政府深表哀痛与关切。”
他停下脚步,看着洪承畴,语气诚恳地说道:“为表示慰问与支持,我谨代表新华政府,向大明皇室捐赠三万块新洲银元,以助丧礼所需,略表心意。”
三万新洲银元,折合大明银近两万四千多两。
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拱了拱手:“多谢廖大使,多谢新华政府厚意。”
这笔钱对于皇家丧礼的巨额开销而言,杯水车薪,但作为一种外交姿态和“礼物”,分量却不轻。
“此外,”廖猛继续说道,“对于江淮等地的水患灾区,我们将捐献一千吨稻米,用以赈济灾民。”
“届时,可由我们新华大明贸易公司登莱分部负责采购、运输,通过陆路运往灾区,交由地方官府统一发放。”
一千吨稻米,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足以救活数万灾民一段时间。
洪承畴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这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当然,新华也会趁此机会,大肆招揽移民运往新洲本土。
“廖大使与新华商社仁慈,洪某代江淮灾民,谢过了。”他的道谢,明显诚挚了几分。
“还有,”廖猛的话还没有说完,“考虑到贵国户部目前财政周转确有困难,若是有需要,我们新华方面,也可以为大明户部提供一笔为期三年、利率优惠的短期贷款,仍旧以市舶税为抵押,额度大概在五十万块新洲银元左右。”
“此款可专项用于赈灾、治河,或是其他急需的地方。”
五十万新洲银元!
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了,足以解决眼下很多燃眉之急。
虽然是贷款,需要偿还,但在此刻,对财政窘迫的大明朝廷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脸上立时露出感激的神情,对着廖猛拱了拱手,声音诚挚地说道:“多谢廖大使,多谢新华政府的慷慨相助。此情此谊,我大明朝廷与百姓,必当铭记于心。”
廖猛笑了笑,摆摆手,说道:“洪阁老客气了。新华自从与大明建立外交和经济联系以来,始终对大明政府报以友好态度,也衷心希望大明王朝能从持续的战乱和诸多天灾中走出来,重现安定繁荣。”
“我们所有的帮助和扶持,也是基于这一共同的愿望。”
洪承畴点头表示认可,郑重地说:“对于新华这些年来持续提供的各种支持和帮助,我大明朝廷一直是深表感激,并给予高度赞赏的。”
“希望我们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能够长久地维持下去。”
“这也是新华的愿望。”廖猛说,“我卸任回新洲本土后,继任者也会秉持新华对大明一贯的友好态度,持续提供各种帮助。”
“当然,不仅仅限于军事、经济和民生方面,也可扩展至人文交流方面。”
他看了洪承畴一眼,补充道:“我们欢迎更多的大明文人学者,前来新华访问游学,亲眼看看那片新土的发展,加深彼此的了解与友谊。”
洪承畴默默地点头。
“人文交流”,听起来很文雅,但背后何尝不是他们的一种影响力输出?
让更多的大明士人去看看新华的“盛世”,回来后又会如何评价自己的国家?
这其中的潜在影响,不言而喻。
新华人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大明,除了他们公开宣称的所谓“友谊”和“同文同种”,除了想要从大明获取源源不断地移民和巨大的商业利益外,是否还有其他更深层、更隐秘的目的?
沉默了片刻,洪承畴转过头,看着廖猛,似乎就是随口一问的口吻:“廖大使,新华对我大明的诸多支持与帮助,我等自是感激不尽。”
“只是……洪某想以冒昧问一句,新华这般不遗余力,还想从大明获取一些别的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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