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对大明的诸多支持,除了想要获取源源不断地移民和商业利益外,还有其他目的吗?”
洪承畴问出的这句话,很直接,也很尖锐。
当然,作为大明首辅如此直白地问话,也属实“冒昧”了点。
它摒弃了所有巧言令色,直指核心。
但他很想知道,在新华人那些“友好”、“互助”、“华夏一脉”的漂亮话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实意图。
廖猛闻言,笑了笑,缓缓说道:“洪阁老多虑了,我们并不奢望从大明获取些别的什么。”
“新华与大明,源出华夏一脉,同文同种,血脉相连。”
“如今大明暂时陷入困境,战乱、天灾、内忧外患不断。而我新华,蒙天地眷顾,上下用命,百姓勤劳,稍有成就。”
“既为华夏同胞,亦为……兄弟之邦,看到大明有难,我新华在能力所及范围内,提供一些援手,彼此支持,守望相助,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你们为何总是要将事情,想得那般复杂,那般……功利呢?”
洪承畴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这番高调言论,谁信呢?
国与国之间,何来无缘无故的“守望相助”?
更何况,新华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帮助”范畴。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讥讽:“守望相助?你们控制大明属国朝鲜,又将琉球置于新华武力保护之下,把持两国经济,这也是你们新华予我大明守望相助的体现?”
廖猛停了脚步。
“朝鲜呀。”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淡淡的无奈:“当年,清虏两次征伐朝鲜,迫其叛明投虏。朝鲜的国王向清虏跪拜,称臣纳贡,把大明的恩义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看着洪承畴:“那个时候,大明在做什么?”
洪承畴没有回答。
廖猛毫不客气地说道:“你们大明身为堂堂宗主国,连自己的藩属都保护不了,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清虏夺走。这是事实吧?”
洪承畴的脸色很是难看。
“十几年前,”廖猛说,“是我们新华,联合东江镇,数次跨海进攻朝鲜,扶立光海君,颠覆了亲虏的朝鲜政权,才将其从清虏的爪牙下硬生生地拉了出来。”
“朝鲜这个藩属,是我们新华帮你们抢回来的。洪阁老,你说是不是?”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
廖猛点了点头,继续说:“至于琉球,你们大明无法保护其王国的安危和领土完整,任由日本萨摩藩欺凌、勒索、甚至实质控制达五十年之久,成为其事实上的藩属附庸。”
“作为华夏一脉,我们新华自然有义务将其纳入安全盟约之中,斩断倭人的贪婪之念,保护这个恭顺的海上小国不被吞并。”
他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道理。
“这两个大明属国,我们新华到目前为止,仍未阻断他们认大明为宗主的‘事大’外交策略。”
“他们该向大明朝贡的还朝贡,该称臣的还称臣,我们新华从未干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洪承畴越发难看的脸色,总结道:“我们所做的,只是在大明力有未逮之时,用武力与外交手段,将他们重新置于华夏藩篱之内,避免他们彻底倒向狄夷,或者被外敌吞噬。”
“这,难道不是在维护大明宗藩体系的最后体面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将新华的行为美化成了在帮助大明维护宗主国的权威和藩属体系的完整。
将侵蚀与控制,说成了“保护”与“维系”。
洪承畴冷笑了一声,“哦,依廖大使之意,凡我大明无法庇护之藩属邦国,你们新华都有义务代为出手,用武力将之纳入所谓‘华夏藩篱之内’?”
“有何不可?”廖猛反问道:“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建虏、倭寇吞噬、奴役,才是符合华夏道义的做法吗?”
“洪阁老,你熟读史书,当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道理。在虏夷外敌面前,华夏子孙,理应同气连枝,一致对外。”
洪承畴被噎住了。
他看着廖猛那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大明的宗藩体系,便容你们新华这般践踏?
这句话在他嘴边转了几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廖猛之言,虽然强词夺理,但部分却是事实。
大明目前确实无法“看顾”这些藩属国。
朝鲜两次被清虏征服,大明无力救援。
琉球被倭人控制,大明也只能默认。
这是无法回避的无力与衰落。
可是,大明眼睁睁地看着新华在朝鲜、琉球等大明藩属国施加政治和经济影响力,甚至挟制王室,控扼其境,心中难免吃味,甚至暗生嫉恨。
他们的家长,是大明呀!
岂容他人代为行使“保护”之责?
这种“保护”,与吞并、控制,又有多大区别?
宗藩体系是什么?
是大明强大时建立的朝贡秩序,是“天朝上国”对周边小国的恩威并施。
可这个体系的根基,是大明的实力。
洪武、永乐年间,国力强大,兵势威盛,自然可以震慑周边不臣之国,给予所有藩属国武力保护。
但现在呢?
大明自顾不暇,无有余力行庇护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