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的心头涌上一阵苦涩。
难道,大明为天下共主时代已然落幕了?
洪承畴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问道:“那你们暗通西逆,贸易相交,又是作何考虑的?”
廖猛的表情微微一僵:“呃……大西军呀!”
他颇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洪阁老,这其中恐有误会。”廖猛说,“我们新华政府并没有承认他们在云贵广西地区的合法地位。”
“至于零星的贸易行为,那应该是部分新华商人私下的举动,为了牟利,铤而走险,不代表我们新华政府与大西军之间有正式的交通联系。”
“哦,是吗?”洪承畴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洪某听说,云南的铜、锡,广西的稻米、药材,可是源源不断地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流入了你们新华商人的手中。”
“而他们将大量火器、布匹、食盐,也在持续向西逆控制区输入。这规模,可不像是‘零星’啊!”
廖猛笑了笑,然后郑重地说道:“洪阁老,我可以再次向你保证,我们新华始终秉持一个,呃……,一个大明的原则。”
“对贵国境内的任何反叛势力,皆不予正式的外交和政治接触。”
“在大明军队与反叛势力交战的情况下,我们也不会进行任何形势的干涉,这是我们的基本立场。”
“希望你们新华能说到做到。”洪承畴面无表情地说道。
“当然!”廖猛说,“不过,那些商人的行为,有时候,国家还管不住他们的手脚。”
“你们大明那些无法无天的晋商,也是如此,你说是不是?”
洪承畴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出现了短暂的尴尬。
远处,承天门那巨大的门洞,像一张黑暗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巨口。
那座城门是紫禁城的数座正门之一,高大威严,门洞深邃,每天有无数的官员、使节、文书从那里进进出出,承载着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
可在那深邃的门洞里,洪承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腐烂。
晋商。
朝廷每次准备对他们查办时,总会遇到各种阻碍和发难,最终都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可廖猛却又提到了他们。
这说明什么?
说明晋商肆无忌惮的行径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连远在大洋彼岸的新华人都注意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且在大明首辅面前毫不避讳地提起。
嗯,抽个时间,是该好生查一查了。
走了几十步,廖猛忽然自言自语道:“其实,大西军这些年在西南地区的所作所为,还是颇得民心的。”
洪承畴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们减赋税、均田亩、建水利、办学校、兴工商……虽然手段粗糙了些,但效果还是有的。”
“在他们的治理下,整个地区经济民生也恢复得不错,至少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饥馑状况了。”
“嗯?”洪承畴面色不虞地看着廖猛,目光中带着明显的不满。
你一个外藩使节,当着大明首辅的面,夸奖大明的叛军“做得好”,这合适吗?
廖猛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没有回头看洪承畴:“洪阁老,我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大明,还是要改革一番。要不然,大规模流民暴乱之惨祸,仍旧会在某个时间再度重演。”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历史的教训。”
洪承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若是,连大西军都能做得不错,都能让百姓有口饭吃,不至于大规模饿死……”廖猛侧头看着他,“那你们朝堂上下,就应该深思一番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四步。
在这个距离上,洪承畴可以清楚地看到廖猛眼中那种坦荡的态度。
那不是挑衅,也不是嘲讽。
似乎是一种真诚的期待。
廖猛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了。
洪承畴站在原地,看着廖猛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大西军都能做得不错”。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你们大明朝廷,连叛军都不如。
这是多么刻薄的评价!
深思?
朝堂上下,谁不知道该“深思”?
可是,如何“深思”?
如何“改革”?
徐文轩的下场,不就是最好的答案吗?
一股巨大的而深沉的无力感,在洪承畴的胸中翻腾。
他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久久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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