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0年10月26日，昆明。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这座西南重镇的城墙上，将那些历经风雨的青灰色城砖晒得温润发亮，几株枯黄的狗尾草从墙缝里探出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昆明的秋天不似京师的肃杀凛冽，也没有江南的梅雨缠绵，而是一种高远而清澈的好天气，仿佛连空气都被滤过一遍，透着明净的光。
城中的街巷比几年前热闹了许多。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褪色的招幌在风中轻扬，绸布庄、盐号、药材铺、铁匠炉、茶寮、食肆……门面虽不奢华，却收拾得齐整。
街上的行人脚步大多踏实平稳，脸上少见饥馑菜色，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祥和神情。
小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骡马的响鼻声交织在一起，竟呈现出几分太平年景的错觉。
偶尔有一队穿着青色短褂的大西军士兵列队走过，步伐整齐，腰间刀鞘轻碰，发出规律的磕响，他们目不斜视，并不打扰市井百姓。
这一切，在六年前是绝不敢想的。
那时候的昆明，是一座被战火摧残过的城市。
城墙上还残留着攻城时的弹痕，街上的店铺十有八九关着门，百姓缩在家里不敢出来，行人寥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恐惧和绝望的气味。
大西军攻城的那五天里，厮杀声昼夜不息，死了数千人，护城河染成了暗红色，好几天都没有褪干净。
如今，那些痕迹已经很难找到了。
城墙缺口被填补了，护城河的水清亮亮的，街上人来人往，仿佛那场血战从未发生过。
只有城门口那几个当年被炮火崩裂的石狮子，还保持着它们残缺的姿态，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凝望着这座城池的生死轮回。
平东王府设在原沐王府的旧址上。
沐家镇守云南两百余年，府邸规制宏阔，气象森严。
五进深的院落，沿着中轴线层层推进，从巍峨的王府大门到深邃的正堂，需走过数重门庭、穿过几道仪门，寻常人走上一趟便要花上半柱香的时间。
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雕梁画栋，极尽精巧。
院落中的石雕、木刻、砖雕，无不是能工巧匠耗尽心血之作，麒麟、仙鹤、松竹、云纹，乃至全套的《三国》、《西厢》故事，皆栩栩如生。
孙可望将王府设于此地，是有意为之。
沐家曾是这片土地毋庸置疑的“主人”，那么，他便占据了沐氏的基业，以此向云南内外昭示，天命已改，江山易主。
此刻，王府正厅之内，一场重要的会议正在进行。
孙可望坐在上首的交椅上。
那是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雕着云纹和龙纹，隐然是天子的规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分列两侧的文武属员，微微颔首：“开始吧，盘一盘咱们的家底。”
他的声音不大，但厅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首先站出来的是大元帅府户部司主事龚彝。
此人四十出头，原是明朝云南布政使司的一个经历司经历，七品小官，管的是文书档案。
大西军占领昆明后，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逃跑，而是主动投靠，献上了云南各地的田亩鱼鳞册和黄册。
那些册子是云南地方政府两百多年来积累的土地档案，详细载录了云南每一府、每一县、每一里的土地四至、肥瘠、等则、人丁数目，堪称治理根基。
没有这些东西，大西军后续的屯田政策根本无从谈起。
孙可望因此对他另眼相看，从七品小官一路提拔到户部司主事，管着整个大西政权的钱粮财政，从七品微末小吏跳到了执掌钱粮财政的三品大员，可谓际遇奇诡。
龚彝清了清嗓子，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回禀王上，截至本月中旬，云南各府、直隶州及主要土司地界的秋收均已大体竣事，钱粮数据八成以上业已汇齐。”
“综览全局，今年光景……可谓数年来之最善。”
“滇中腹地，昆明府、澄江府、楚雄府、新兴州、武定府等地，普遍丰收，尤以昆明为最。
“去岁至今，征发民夫三万，整修加固了金汁河、银汁河两条古灌渠，疏通支渠斗渠数百里，新增可保收水田三万七千余亩。”
“据各州县报，今年昆明府辖下稻谷总产，较之去年，确增四成有余。”
“滇池沿岸低洼之地，往年夏秋多雨易涝，今年天公作美，雨水调匀，万余亩滨湖田罕有遭淹，收成亦是近六年最佳。”
孙可望微微颔首。
龚彝稍顿，继续禀报：“滇西大理、永昌、鹤庆、丽江诸府，今年亦无大灾。”
“大理坝子稻谷饱满，永昌坝子麦穗沉甸，丽江高地青稞结实，普遍较去年增收二到三成。”
“洱海周边新成水利，亦溉田一万五千余亩。”
“滇东门户，曲靖、沾益、宣威等地，乃我军屯重地。迄今已设军屯所二十六处，垦田近十二万亩。”
“该地区今岁所获粮秣，粗计已达十余万石，东线大军入桂作战之粮饷，大半可由此支应，后方转运压力大轻。”
说到此处，龚彝语气稍沉：“唯滇南景东、镇沅、元江诸府，今夏连遭暴雨，哀牢山系多处山洪暴发，冲毁田庐、道路、桥梁甚多。”
“臣与僚属估算，该地区粮产恐减四成左右，其中元江府一些偏远夷寨，颗粒无收，恐需官府调粮赈济，以防生变。”
他合上册子，抬头望向孙可望，总结道：“总体而言，滇中、滇西、滇东，三大区域皆告丰稔，粮仓颇有积余。”
“滇南之灾，范围有限，以丰补歉，足可持平。云南今岁，可谓仓廪渐实。”
孙可望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滇中诸（府）县，粮食普遍增产！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