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着他的军队粮饷有了更稳固的保障,意味着治下的百姓能多吃几顿饱饭,意味着他不必再像昔年流窜四方的困顿岁月,时时为下一顿军粮焦头烂额,甚至行那劫掠之事。
“甚好。”孙可望敛去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只沉稳地点了点头。
龚彝躬身,退回班列,袖中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们这些原大明降官,身家性命皆系于新主一念,唯有不断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方能在这新朝立稳脚跟。
而钱粮,永远是第一位的证明。
接下来出列的是工商司主事严自泰。
此人是大西军老人,原在湖广经商,张献忠大军入湘时被卷入军中,后见机投效。
张献忠败亡后,他追随孙可望一路转入云南,因通晓货殖、机变善谋,如今执掌工矿、匠作、商贸诸事,权责颇重。
“王上,”严自泰声音洪亮,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咱工商矿业这一摊,今年势头之猛,远超预期!即便未到岁末,但去年各项数字与之相较,简直不值一提。”
“这几年以来,经我大西军商队多方措置,云南通往贵州、广西,再联通湖广、四川、广东的商道,已大致疏通。”
“云南所产之铜银、药材、普洱茶、良马,得以源源外运;外省之棉布、生铁、硝石、硫磺乃至部分紧缺粮食,亦可循此输入,所谓货畅其流,则利自来!”
孙可望微微点头,示意他详述。
严自泰得到鼓励,语速更快:“遵照王上‘强军必先利器’的旨意,这几年咱们依托云南本地的铁矿、铜矿、硝磺矿,陆续在昆明、曲靖、大理、东川、楚雄、永昌六地,设立了官办兵坊。”
“如今,从开矿、冶炼、锻造,到打造刀矛、盔甲、弓箭,乃至铸造虎蹲炮、弗朗机,配制火药、铅弹,已基本形成体系。”
“眼下我军械,除少数精利火器如自生火铳、新夷大炮仍需从新华人那里高价购取,其余寻常军械,已可保障自给,无须仰赖外购!”
孙可望眉头舒展,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军械自主,乃是大西军命脉所系。
“民用之业,亦在跟进。棉纺、皮革鞣制、酿酒、造纸、制糖等业,臣等效仿新华那边的一些做法,试行‘官督商办’或‘官商合办’。”
“由官府提供场地、部分本钱,并担保销路,招募民间殷实商户或巧手工匠,出人工、出技艺、管经营,所得之利,按约定比例分润。”
“此法推行年余,昆明、大理等地已兴起大小作坊两百余间,不仅货物渐丰,市面活络,帅府所得商税、利钱,亦颇为可观。”
他略喘口气,看了一眼手中的账目,声音更显热切:“此外,边境互市,大有可为。借广西控扼部分隘口之便,我们与安南(郑主)的私下贸易已然打通。”
“从安南那边,可购入珍稀木料(如紫檀、乌木)、香料(沉香、砂仁)、海货(燕窝、海参)、象牙、犀角等物,转手贩往湖广、四川,利可数倍。”
“尤其安南马匹,虽体形不及北马,然耐湿热,适于南方崎岖山地,我已命人陆续购入八百匹,以充骑兵辅用。此项花费虽巨,然属必需。”
“各项收支核算,虽未至年关,然据工商司预估,今年我云、贵、广西控制区内,全部工商矿税及官营获利,岁入……当可突破三百万两!”
“王上,三百万两啊!”严自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想当初咱们刚入滇时,库中能扫出一万两现银便是天幸,军士饥寒,器械残破。如今,不过仅仅六年光景!”
厅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交头接耳之声。
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意味着大西军拥有了较为稳定的军饷、充足的器械、持续的扩张能力,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流寇,而是一个拥有坚实根基的割据政权。
虽然跟大明没法比,但足够大西军数万虎贲所需,足够治理三省之地,足够让孙可望坐在这个位子上,发布政令的时候底气十足。
孙可望的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整个身体却极为松弛地靠在了太师椅背上,一只手在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
他的心情,显然是愉悦的。
“很不错!”孙可望缓缓说道,“严主事与工商司诸员,用心了。”
他话锋随即一转,目光扫过众人:“然,此数仍不足喜,更不足恃。”
“尔等可知,明廷在湖广、四川、两广,仍有十数万兵马,堵胤锡坐镇永州,设西南经略行辕,整合诸军,虎视眈眈,其志便在削平我西南。”
“三百万两,或可保我军饱食,稳守现有疆土。然……”
他顿了一下,面色一凝,语气加重了几分:“若我辈之志,仅在于偏安一隅,做一富家翁,或可矣。”
“吾等欲北出巴蜀,东进湖湘,重定乾坤,此区区之数,不过杯水车薪,远不足支撑大业!”
厅内气氛一滞,众人脸上的兴奋之色立时消散,屏息凝神。
“故,工商司之任,远未到头。”孙可望目光落回严自泰身上,“明年,岁入需再增三成以上,目标……四百万两。”
“矿利乃重中之重,滇中之银铜,滇东之煤铁,滇南之盐井,产量必须再提。”
“人力不足,便加人力,明军俘虏、山中夷人、流民饥民,皆可驱之为矿丁匠役。此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严主事,你方才提及新华人之器械精良,马思良前次来信亦言,新洲本土矿场多用奇巧机器,人力省而产出倍之。”
“你可留心探听,若有合用且价格可接受之采矿、提纯、锻造机械,可设法购入。此事,可酌情办理。”
“臣,领命!”严自泰深深一躬。
待各项政务大致奏毕,孙可望沉默了片刻。
厅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院外古树枝头,几声清脆的鸟鸣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肃穆。
孙可望端起手边的茶盏,啜饮一口。
茶,是上好的陈年普洱,汤色红浓明亮,陈香醇厚。
这茶曾是沐王府的珍藏,亦是大明皇室贡品,寻常百姓终生难窥其貌。
如今,这类珍物在他库中不知凡几,不过日常饮用而已。
放下茶盏,孙可望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平淡:“安西王(李定国)所部,自前月攻取钦州府城后,便一直顿兵不前,未有任何动作了?”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无不心头一紧,皆垂头不敢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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