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王所部,”孙可望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问天气如何,“是完全停手,一步都不再前进了么?”
就在厅中众人揣测不定之际,大元帅府掌司任僎上前一步,躬身回应:“回王上,安西王殿下自九月下旬攻占钦州府城后,确已下令全军转入防御态势,加固城防,整训兵马,以防备广东方向明军可能发起的反击。”
“目前,呃,委实没有继续东进的迹象。”
“哦?”孙可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安西王对新华人的警告,还真当回事了。”
“新华人不要咱们进攻广东,安西王便真个老老实实地顿兵于钦州,按兵不动。”
“崇祯皇帝死了,大明各地局势变动,这么一个大好机会,就任其白白溜走了?”
“若是他拿出当年千里奔袭湖广、横扫江南的锐气,以钦、廉为基,挥师东进,破高州,下雷州,直扑广州城下……此时此刻,怕已饮马珠江,半个广东已入我囊中矣!”
厅中没有人接话。
谁都知道,孙可望说的“大好机会”是存在的。
几个月前,崇祯皇帝驾崩,天下震动,各地官员和驻军也是人心惶惶。
如果李定国趁机东进,袭取梧州、击破肇庆,攻占广东富庶之地,并非全无可能。
然而,李定国在攻取了钦、廉,获得出海口之后,便戛然而止,严令全军转入守势。
原因无他,新华人说话了。
他们表示,不希望大西军进攻广东。
否则,将采取必要的“断然措施”。
至于为什么,他们没有说。
但所有人都知道,广东是新华在大明境内最重要的贸易区域之一,拥有巨大商业利益。
如果大西军打进广东,战火一起,商贸中断,新华人的损失会很大。
李定国在接到此警告后,几乎未作太多犹豫,便下令停止进攻,并迅速将战略转为巩固钦、廉防务。
这背后,显然有对新华人雄厚财力、犀利火器,以及其潜在干预能力的深深忌惮。
孙可望对此事的心情,远比他表面流露出的要复杂得多。
一方面,他“原则上”理解甚至部分认同李定国的决定。
与新华的关系,目前是大西政权维系军力、获取先进火器、乃至换取外部战略空间的生命线之一。
得罪新华人,后果难以预料。
但另一方面,真正让他如鲠在喉的,并非“该不该打广东”这个战略决策本身,而是李定国做出这个决定的方式。
他并未事先请示坐镇昆明、身为大西军最高统帅的自己,而是在接到“外人”警告后,便自行其是,独断专行。
这不是“该不该”,而是“谁有权决定”。
任僎偷眼见孙可望面色不虞,犹豫了一下,随即小心地说道:“王上,听闻,新华人调了两艘炮船来钦州湾巡弋。”
“再者,我大西军主要的对外贸易客商也是新华人,在是否进攻广东的问题上,我们还需顾忌一二。”
“毕竟,他们提供的不少精良火器,是我大西军对明军的最大依仗。”
“若真触怒彼辈,断了这条补给线,我军战力……恐受不小影响。”
“安西王或是虑及于此,方持重行事。”
孙可望闻言,瞥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哦?依你之见,我大西坐拥三省之地,带甲十余万,还需看那海外商贾的脸色行事?”
任僎顿时冷汗涔涔,深深躬身:“臣……臣愚钝,王上明鉴。我大西雄师,自然不惧……只是,只是这火器之事,关乎军国大事,不得不慎……”
他的话没说全,但在场众人都懂。
大西军不惧新华人那几艘漂在海上的船,陆上争雄,他们自信不输。
真正忌惮的,是那条至关重要的军火供应链。
尤其是威力巨大的“新夷火炮”和性能稳定的燧发枪,目前大西自产能力仍有不足,严重依赖进口。
西北的李自成大顺军,便是吃了火器不足的亏,在明军密集的炮火下屡遭重创,被一路向西挤压,败退至甘陇贫瘠之地。
前车之鉴,岂能不察?
因此,当新华人的警告传来时,孙可望内心权衡的结果,其实也是倾向于暂避锋芒,稳住这个重要的“军火供货商”。
可问题在于,这个“暂避锋芒”的决定,应该由他孙可望来下,应该以“平东王令旨”或“大元帅府军令”的形式发出。
而不是由李定国在接到新华人的警告后,就自行其是,置他这最高统帅于何地?
这意味着,在李定国心中,新华人的态度,或许比他孙可望的权威更值得优先考量。
或者说,李定国潜意识里,并未将他孙可望的权威,视作不可违背的最终旨意。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孙可望的心上。
遥想当年,八大王(张献忠)猝然战死,数十万大西军顷刻间分崩离析,各部星散,或降或逃,或各自为战,眼看便要烟消云散。
是他孙可望,联合诸将,收拢残部,在绝境中提出“舍弃残破四川,南下图谋云贵”的大计。
是他孙可望在永宁宣慰司的那次决定命运的会议上,一力主张,定下了“主力南攻云贵,建立根本;偏师东出湖广,牵制明军”的战略。
六年来,是他在这蛮荒边陲之地,殚精竭虑,抚定土司,招徕流民,整顿田赋,开设矿冶,疏通商路,编练新军……将一片废墟般的云贵之地,经营成今日这兵精粮足、府库渐盈的基业。
而李定国呢?
他率领那支偏师,确乎打出了惊天动地的战绩,搅得江南天翻地覆,连克十余名城,声威震动天下,赢得了“小李将军”、“万人敌”等赫赫威名,不仅明朝官民闻之色变,连那些眼高于顶的新华人,提起李定国也常露赞赏之色。
两年前,他更率军与转入广西,与刘文秀会师桂林,攻城略地,如今坐拥两万余百战精锐,控制桂西、桂南大片区域,论地盘和直接掌握的军力,已隐隐能与昆明分庭抗礼。
名声、战功、实力……李定国拥有的这些光环,让身处后方默默经营并且提供着一切支持的孙可望,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与不平。
在许多人甚至可能包括李定国自己看来,他孙可望像是那个默默耕耘、提供粮饷的“管家”,而李定国,才是开疆拓土、闪耀夺目的“利剑”。
他强自压下心中的郁郁之气,将茶盏端起来又放下,茶汤在杯中晃了晃,溅出了几滴,洇在桌面上。
“还有,跟西北顺军的联系有消息了吗?”他换了一个话题。
王府机宜方于宣躬身站了出来:“回王上,还未传回消息。最后一批信使是六个月前派出的,按行程估算,若一切顺利,近期或该有音讯了。”
“呵,”孙可望摇摇头,晒然笑道,“李自成、刘宗敏那帮老陕,该不会被明军撵到祁连山里头,做了野人吧?”
厅中响起几声附和般的低笑,但很快便沉寂下去。
在孙可望面前,没人敢笑得太放肆。
顺军被明军挤压到西北甘陇一地,势力大减,孙可望在西南局势稍稳后,就一直在想办法跟他们建立联系。
大家同为大明反贼,理应互为犄角,彼此呼应,分担一下大明的军事压力。
大明朝廷庞大的体量在那里摆着,光靠大西军一家之力,难以撼动其根本。
如果能和顺军联手,互相配合,两线作战,明军说不定就会顾此失彼,首尾不能相顾。
去岁至今,他已接连派出数批精干信使,携带重礼与密函,试图穿越明军封锁线前往西北,却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这些信使,要么在路上出了事,被明军擒杀,要么到了地方被顺军给扣了--张献忠时期,两家之间还是有不少龌龊。
“继续派人。”孙可望的声音斩钉截铁,“不惜代价,务必打通这条线。李自成虽败,在西北羌胡之地仍有根基,其部百战余烬,不可小觑。”
“若能联手,东西对进,则明廷左支右绌,我军压力可大减。此事,交由你机宜房专办,要人给人,要银给银。”
“卑职领命!”方于宣肃然躬身。
会议继续进行。
接下来,几位统军将领出列,汇报了各条战线兵力部署与防务情形。
大西军目前总兵力约十一万,主要分布于三大战略方向。
东线,以李定国部为主力,辅以部分守备军,约四万余人,布防于南宁、浔州、柳州直至新夺取的钦州、廉州一线,正面应对来自广东和湖广南部(永州方向)的明军威胁,是目前压力最大、也最精锐的战线。
北线,以白文选为主将,约三万人,驻守遵义、泸州、叙州(宜宾)及云南昭通一线,屏障川滇门户,监视并抵御来自四川明军的进攻。
西线,以艾能奇为主帅,约两万余人,驻守大理、永昌、腾越等地,一方面镇抚滇西各土司,另一方面警惕可能从川西(松潘等地)或西藏方向出现的威胁。
此外,尚有约两万兵力作为机动力量及屯田守备部队,分散于云南、贵州腹地各要点。
十一万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