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的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巨幅云贵广西舆图上,嘴角微微一扯,颇为自得。
六年前,他带着不足万人的残兵败将,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地逃入贵州时,何曾敢想能有今日气象?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舆图上湖南南部那个被朱笔重点圈出的点上--永州。
那里如今是明军“西南经略行辕”所在地,也是插在他肋下的一根硬刺。
大明将西南战区的指挥中枢设于此地,意图非常清晰,从此地出发,向西可入贵州,向南可下广西,背靠湖广鱼米之乡,补给便利,实乃进可攻、退可守的枢纽要地。
堵胤锡。
孙可望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带着三分忌惮,七分重视。
此人原为大明湖广提学副使,看似文官,却通晓兵事。
六年前李定国奇袭湖广,兵临长沙城下,正是此人临危受命,组织守御,硬是挡住了李定国疾风暴雨般的进攻,力保长沙不失,由此一战成名,获朝廷破格擢拔,累迁至湖广总督,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湖广、广东、广西、江西等处军务,佩“征南将军印”,成为明廷在南方对抗大西军的头号统帅。
他坐镇永州,手握十万以上精兵,稳扎稳打,从不冒险轻进,而是凭借大明雄厚的国力,采取“筑垒渐进、经济封锁、分化土司”的策略,像一道逐渐收紧的铁箍,慢慢挤压大西军的活动空间。
“传令刘文秀,”孙可望思忖片刻,沉声下令,“命其挑选精干兵马,自遵义向东,对永州西侧之辰州、沅州方向,进行试探性攻击。”
“不必求大战,旨在侦明敌虚实,袭扰其粮道,探寻明军防线有无破绽可寻。若有机会……”
他眼中寒光一闪,“亦可伺机夺占一二隘口,以攻为守,挫其锋芒。”
既然东线因新华人的干涉而暂时无法大动,那么不妨在北线湖广方向做些文章,试探一下明军,尤其是那位堵胤锡总督的成色。
万一,能寻到可乘之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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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众人行礼告退时,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孙可望独自坐在正厅里,怔然出神。
侍从悄无声息地点亮更多的蜡烛,随后悄然退至门外廊下。
厅内愈发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孙可望的目光,缓缓移向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南三省舆地全图》。
烛光摇曳,将那图上用朱砂、墨笔勾勒的山川、城池、关隘、道路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那些疆土也有了生命,在随着光晕呼吸。
他的手边,搁着龚彝呈上的那本厚厚的田亩钱粮总册。
他随手翻开,一页页,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跃入眼帘,多少亩田,多少石粮,多少两银。
这些冰冷而清晰的数字,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任何华美辞藻都更动人心魄。
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分粮秣,一锭白银,一份支撑着他野心的力量。
这是他六年心血最直观的结晶。
六年前,他领着那群败残之众,如同丧家之犬般窜入云南时,是什么光景?
人不过万,甲敝刃钝,粮草仅够数日,前途一片漆黑。
是他,在永宁那个燥热而绝望的夜晚,力排众议,一掌击碎了所有的犹豫与怯懦,指明了南下的生路。
是他,定下了“立足云南,经营根本”的大策。
六年来,抚土司、纳流亡、兴屯田、开矿冶、通商贾、整军伍、定赋税、设官府……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耗尽心血?
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
硬生生在这蛮烟瘴雨之地,辟出了一方基业,练就了十万雄兵,聚起了数百万岁入。
这一切,是他孙可望挣来的。
他配得上“平东王”这个称号,甚至,他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多。
可是……李定国。
这个名字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带着江南的烽烟与赫赫战功。
孙可望不得不承认,在纯粹的战阵交锋、奇谋机变方面,李定国确是难遇的将才。
那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奔袭、迂回、诈败、急攻,下武昌,扰南京,转战千里,令明军闻风丧胆,也确确实实为大西军打出了威风,打出了生存空间。
没有李定国在东线的浴血奋战,牵制大量明军,他孙可望在云南的整顿经营,绝不会如此顺利。
然而,打仗,打的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吗?
不,打的是钱粮,是后勤,是稳固的根基,是源源不断的兵员和器械。
没有他孙可望在后方夙兴夜寐,筹措粮饷,打造军械,安抚地方,李定国的数万大军靠什么维系?
靠什么打胜仗?
只怕早就像无根浮萍,溃散在流动作战的消耗中了。
可在许多人眼中,甚至在李定国自己心中,或许都认为,他孙可望的功劳,是“辅弼”,是“保障”,而李定国,才是那个“擎天之柱”、“开疆之刃”。
这种功绩认定上的失衡,这种“主”与“从”地位的模糊,随着时间推移,随着李定国声望日隆、实力渐长,正变成一道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弥合的裂痕。
孙可望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桌上的那盏茶上。
茶已经凉了,深红色的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像是什么东西凝固了。
他忽然想起,大约一年前,几个心腹文官,曾借着一次宴饮的机会,半是试探,半是认真地提出,大西基业已固,王上功高盖世,当继“先帝”(张献忠)之志,正位称尊,以安天下人心。
他们并非全是阿谀奉承之辈,其中确有真心认为,以孙可望如今统治三省的实绩,称帝建元,已具备相当基础。
孙可望拒绝了,态度坚决。
不是他不想。
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象征,对任何人都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但他更清楚,时机未到。
内部,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等手握重兵的“兄弟”态度未明。
外部,明军大军压境,强敌环伺。
治下土司,亦非全部归心。
仓促称帝,非但不能凝聚力量,反而可能引发内部分裂,予外敌以可乘之机。
他需要更稳固的根基,更需要……一个足以让所有人,包括李定国,都不得不俯首的绝对权威。
这个念头,自那时起便如一颗深埋的种子,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萌发。
不是现在,但绝不会太远。
总有一天,他要让这西南天地,乃至更广阔的疆域,都只铭记一个名字,只遵从一个人的号令。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仿佛穿透了图纸,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抬起手,伸出食指,指尖缓缓划过图上那片代表着云贵广西的区域,然后,向北,移向四川、湖广,向东,移向广东、江西,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地图北方,那个标记着“京师”的符号上。
指尖传来的,是纸张微糙的触感。
但他仿佛感受到的,是江山疆土的厚重,是权柄兵戈的炽热。
总有一天。
他长出一口气,坐回到了那张椅子上,双手握紧了圈椅的扶手。
那扶手上,雕着蟠龙的纹样,龙爪张扬,龙首高昂。
他握得很紧,仿佛那不是扶手。
而是--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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