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1661年)的雪,似乎下得格外迟,也格外吝啬。
入冬以来,就下了一场小雪,落地即化。
兰州城头,大顺的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被风撕扯出几道口子,却无人想起更换,就那么破破烂烂地挂着,像这个被逼退至甘陇一隅的政权一样,透着说不出的窘迫与颓唐,再无当年进逼北京时的那股子精气神。
城中百姓缩着脖子在街巷间匆匆穿行,偶尔有人抬头瞥一眼那面旗帜,眼神里早没了敬畏或狂热,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麻木。
大顺还是大明,对他们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谁能让人吃上一口吃的,熬过这难捱的冬日,那把龙椅上坐着什么人,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大顺朝行在(原肃王府),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东殿暖阁里,李自成委顿地靠坐在软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蜷缩成一团,眼神怔怔地望着纸糊的窗花。
那是一幅“马踏山河”的剪影,如今边缘已卷曲破损,如同他一生事业的写照。
他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如土,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光芒,还有当年依稀“闯王”的影子。
窗外,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寒鸦落在枝头,发出瘆人的叫声。
“皇上。”
皇后高桂英端着汤药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垂目的宫女,连呼吸都屏着,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李自成恍若未闻,依然盯着窗户出神。
高桂英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舀起一勺汤药,小心地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皇上,该用药了。”
李自成倔强地把头撇了过去,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皇上,你要顾惜自个的身体呀!”高桂英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你不吃药,身子骨怎生能好起来?”
“大顺朝……十万将士还等着你挥戈东向,打回陕西呢!”
“十万将士?”李自成自嘲地笑了一声,“哪还有十万?这十几年来,咱们连吃败仗,从西安一路败退至兰州,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能拉出五万能战的就不错了。”
高桂英张了张嘴,想要宽慰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大顺军如今的情况,比李自成说的还要糟糕。
许多营头只剩空额,军械残破,粮草难继,士气更是低落到谷底。
堪战之兵,不过三万余。
“我要死了。”李自成面部表情地说道,语气很是平静,“咱自家能感觉到,日子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那碗浓黑的药汁,眼神里满是厌弃:“多吃这几口苦水,又能济什么事?反倒败了胃口,伤了肠肚。”
“皇上……”高桂英看着李自成颓然神情,心如刀绞,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说什么胡话呢!”
“你的身子骨好着呢,御医说了,只要好生吃药,好生将养,开春便能见好……到时就算提刀上马,也不是事。”
“提刀上马?”李自成惨然一笑,“我怕是……不能了,这身子……早被掏空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搭在锦被上的手,那曾经能挽强弓、挥大刀的手,如今指节凸起,皮肤松垮,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
“咱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身上挨过多少刀、中过多少箭,自家清楚。这具身子,是从里头烂出来的……时限到了,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高桂英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知道李自成说的是实话。
这十几年,从陕西打到北京,从北京又败退回陕西,再退到甘肃,辗转万里,大小数百战,旧伤叠新伤,更兼这十年颠沛流离、忧愤交加,铁打的人也熬干了。
“桂英,你莫要难过。”李自成握住她的手,强自挤出一丝笑容,“我的身体怎么样,我最清楚。”
“老实说,咱不怕死。可是……可是,咱怕死后,大顺的江山怎么办?你怎么办?那几个还没桌腿高的娃儿怎么办?”
他喘了口气,眼里浮起深切的忧虑:“咱担心……咳、咳咳……”
话未说完,剧烈的咳嗽便打断了他。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耸动,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震碎。
高桂英赶紧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扶住他单薄的身子,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那咳嗽声沉闷而急促,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一般。
良久,咳嗽声渐渐止住。
李自成瘫在枕上,剧烈喘息着,吐出几口浊痰。
高桂英用白布接过,瞥见上面丝丝缕缕的暗红,手猛地一颤,却强作镇定,将布团递给宫女,示意她赶紧拿出去烧掉。
“一功……可有消息传来?”李自成靠在锦被上,闭着眼睛问道。
“还没有。”高桂英闻言,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皇上,一功会不会……事败了?”
高一功是她亲弟弟,李自成的小舅子,领着后营四千禁卫,一直承担着护卫李自成安全的职责。
三日前,李自成给他发了一道密旨,派他前往安定县,召刘宗敏回兰州。
若刘宗敏奉诏返回,便软禁起来。
若敢抗命,则就地袭杀。
这是李自成最后的杀招,也是他能为大顺的平稳过渡做的最后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