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脚步声再起。
一名年约四旬、身姿挺拔的男子随高桂英入殿,他面容刚毅,眉眼间依稀有李自成的轮廓,却更显沉静。
一身半旧铠甲沾着尘土,腰佩长刀,显然是从军营疾驰而归。
李过,李自成的亲侄,大顺朝的太子。
“臣,叩见皇上。”李过单膝跪地。
“起来。”李自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李过依言坐下,静静等着李自成开口。
“你都知道了?”李自成问。
“呃,臣刚刚得知。”李过面色滞了一下,点头应道,“皇上杀了汝侯。”
“你怎么看?”李自成面无表情地问道。
李过沉默片刻,说道:“汝侯跋扈已久,渐生不臣之心,皇上此举,乃肃清内患,不得已而为之。”
“只是……杀了他容易,中营万余将士怎么办?他们都是跟着皇上的老人,对皇上忠心耿耿,可对汝侯也是敬若神明。”
“如今汝侯被杀,他们心中必定不安,若是被有心人煽动……”
“所以咱老子叫你来。”李自成看着李过,眼神里满是复杂,“咱老子撑不了多久了,这大顺的江山,以后就是你的了。”
“皇上!”李过惶然,猛地站了起来,“皇上,万勿说此丧气话,你……”
“坐下!”李自成喝了一声,随即又剧烈咳嗽起来。
李过赶紧上前扶住他,却被李自成一把推开。
“咱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扶!”李自成喘息着说,语气却缓了缓,“坐下,听咱老子把话说完。”
李过只得重新坐下,眼神悲戚地望着李自成。
“大顺现在的局面,你也清楚。”李自成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明军步步紧逼,咱们一退再退,眼看着连这兰州都快守不住了。”
“为啥?不是咱们的兵不能打,是咱们没根基了,也没法获得充裕的补充。”
“关中丢了,汉中丢了,银夏也丢了,就剩这甘陇贫瘠之地,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要人……更没人。”
“这仗,打不动了?”
李过沉默不语。
“可咱老子不甘心啊。”李自成忽然激动起来,“从起兵到现在,三十多年了,咱好不容易攒起了这么大的家业,还坐了天下,当了皇帝。”
“可是,咱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撵到这里来了。这些年,咱做梦都想打回去,想把朱家的江山掀个底朝天,创立咱们大顺朝的盛世大业!”
“可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可是咱怕是没指望了。”
“皇上……”李过的声音哽咽了。
“你听咱说。”李自成摆摆手,“咱这辈子,杀人无数,也被人追杀无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死,咱不怕。咱独独怕的是,死了以后,这大顺朝也跟着完了。”
他看着李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咱老子的亲侄子,咱也把你当亲儿子看。”
“这江山交给你,咱老子放心。可是有一样,你得答应咱。”
“皇上请说!”李过跪了下来,声音坚定。
“好好活下去。”李自成说,“不管用什么办法,带着所有人活下去。”
“哪怕退到西宁,退到甘州,退到敦煌,甚至退到西域去,也要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顺的旗子还在,总有翻盘的那一天。”
“侄儿记下了!”李过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咚咚作响。
“还有。”李自成继续说道,“刘宗敏虽然跋扈,但他那些话,有些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跟咱老子不一样,有耐心,善纳言,心中还存几分善念。”
“大顺要在这甘陇站住脚,就得跟那些番子、土司搞好关系,就得让将士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光靠抢,靠杀,是长久不了的。”
“侄儿明白。”
“你不明白。”李自成摇头,“你以为咱不知道这些?咱知道,可咱改不了。咱是流寇出身,这辈子就会打仗,就会杀人,也没那治理的耐心。”
“让咱治国安民,咱不懂,也不想学。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能学,还有机会蛰伏等待。”
他看着李过的眼睛,目光里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一个决心:“过些日子,咱老子把那些倚老卖老并且不听话的老兄弟都带走,到地下一起造阎王的反,留给你一个干净的摊子。”
“中营的将士,咱会亲自去安抚,不让他们闹起来。以后,这大顺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皇上!”李过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