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李自成这话的分量。
杀了刘宗敏,就等于跟所有的老兄弟撕破了脸。
那些跟着李自成打天下的宿将老人,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惊厥。
李自成这是在用自己的威望,还有最后的狠厉手段,替他铺好后路。
“别哭。”李自成伸出手,摸了摸李过的头,“咱老子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好了,你去把刘芳亮、田见秀、宋献策、杨永裕、宋企郊他们都叫来,咱老子有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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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行在承天殿灯火通明。
天佑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宋献策、礼部尚书、辅政大学士杨永裕、军师府参军宋企郊、左营权将军刘芳亮、右营权将军田见秀、后营制将军、禁卫统领高一功等六人肃立殿中,望着榻上那个已近油尽灯枯的皇帝。
“皇上的意思,臣都明白了。”宋献策沙哑着嗓子说,“太子继位后,臣等必尽心辅佐,稳固朝局,以图中兴。”
“至于军政大事……”李自成倚在枕上,虚弱地吩咐道:“当务之急有三,其一,稳定中营,抚恤将士,不可寒了老兵的心;其二,争取与明军议和,哪怕称臣纳贡,也要苟全大顺;其三,经营河西、河湟,屯田养兵,抚慰番部,以待时变。”
“议和?”刘芳亮愕然,“明狗会答应?”
“会。”宋献策接过话头,“明军虽然连战连捷,但连年用兵,国库早已空虚,民力也到了极限。”
“如今,崇祯帝驾崩,新君继位,正是求稳的时候。如果他们能逼得我们称臣纳贡,也算是有个交代,正好就此罢兵。”
“再者,西南还有孙可望、李定国的大西军,辽东还有死而不僵的清虏,以及拥兵自重的关宁诸镇,明廷的麻烦一点也不少,不会把全部精力放在我们身上。”
“嗯,那就议和。”李自成断然道,“这事,大学士主持办理。”
“臣遵旨。”宋献策躬身应诺。
“还有。”李自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直直盯着李过,“太子,咱那几个小的,都托付给你了。”
殿中一静。
众人皆知此言深意,皇帝是怕李过继位后,为固权而对幼弟幼妹下手。
李过再次跪地,重重叩首:“臣必视诸弟妹如亲手足,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那就好。”李自成点点头,长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桩心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委顿下去。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作响。
殿内的烛火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李自成挥挥手,“咱老子有些累了,想歇歇。”
众人行礼退出,只有高桂英留了下来。
她服侍李自成躺下,掖好被角,坐在床沿上,轻轻拍着他的胳膊。
“桂英。”李自成忽然开口,声音飘忽。
“嗯?”
“你说,咱老子这辈子,是不是走错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咱要是当年在西安建制称帝时,不急着去攻京师,而是先将自己的根基打牢了,治理好了,多积攒一些实力,多收拢些人心,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高桂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
“咱老子这些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李自成闭上眼睛,喃喃道,“那时候,天下大势明明在咱这边,大明就像一间破屋子,踹一脚就能塌,就能拆了它,埋了它。”
“可怎生到了最后一步,眼瞅着就要攻破京师,夺得整个天下,竟然最后又让它翻了过来,以至于咱们不得不退回陕西,然后一个劲地吃败仗,到头来落到这般这情形。”
“唉,咱老子知道了,光会打仗是不行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取天下,治天下,得有人心,得有粮草,得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可是……咱老子明白得太晚了。十五年前,要是没听牛金星的话,不杀李岩,不杀湖广、河南那些被收服的读书人,说不定……事情不会这么糟。”
高桂英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桂英,你说,咱老子要是当年忍一口气,没造反,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了?”
“皇上……”高桂英哽咽着说,“别想了,该歇息了。”
“是啊,该歇了。”李自成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咱老子真的累了……”
窗外,风停了。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起初细碎,随后渐渐绵密,无声无息地覆盖了屋脊、街巷、城头那面破败的旗。
天地俱白,仿佛要将一切掩埋进白色之中。
两天之后,一场血腥的政治大清洗终于结束,大顺太祖皇帝李自成于正月十一日傍晚时分,崩于兰州行在,享年五十四岁。
临终前,他握住李过的手,喃喃低语:“大顺朝,要尽力……活下去。”
而后,这位曾搅动天下风云、一度倾覆大明江山的枭雄,终于永远阖上了双眼。
在他身后,是一个风雨飘摇的政权,一支士气低落的军队,一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以及一个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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