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正月廿八（1661年2月26日）。
宁夏镇，平虏所（今宁夏平罗县）。
天地之间，只剩下两种颜色，天的铅灰，地的惨白。
大雪已经下了一整夜，到现在似乎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色的苍穹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将整个旷野捂得严严实实。
远方的贺兰山绵延起伏，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静卧在北方的天际线上，将这座孤零零的堡子与更北方的草原隔绝开来。
平虏所就蹲在贺兰山南麓一处隘口旁，控扼着通往河套草原的要道。
堡子不大，夯土筑成的城墙不过一丈二尺高，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墙堞间垛口排列如齿。
城墙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壕沟，如今已经被积雪填满，看不出原本的沟壑。
堡子里极是简陋，仅有一条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屋顶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好些房子的墙根处已经裂开了手指宽的缝隙。
整个堡子里住着百来户人家，除了部分守军的家眷，便是贩货的行商、沽酒的店家、补衣的婆子，人人面上都带着边地特有的风霜粝色。
大明的军旗在城头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底下是“宁夏镇标”四个大字。
平虏所的兵额是两百六十人，但冬日间仅留了八十余人驻守，以为后方警戒，大部兵员撤回宁夏镇城。
现在，堡子里领头的是一名副千总，姓周，名大为，早为宣府镇兵出身，三十出头的年纪，黑脸膛，络腮胡，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很。
周大为在这平虏所已经守了七年。
七年前，他还是个总旗，跟着洪督师的大军一路向西，将大顺朝最后盘踞在河套的势力逐出了贺兰山。
那一仗打得不算激烈，大顺军早已被明军打怕了，稍触即溃，丢下百十具尸体就逃往了甘陇。
朝廷论功行赏，他升了百总，被留在了这平虏所。
从那以后，这里就再没打过仗。
嗯，准确地说，再无经历数百人规模的战阵了。
七年来，周大勇经历过最大的战事，不过是每年秋天带着几十个弟兄出关巡逻，偶尔遇上几个不知死活的蒙古小部落，放上几轮火铳，射几支羽箭，对方也就跑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三年前的冬天，一伙儿不知道从哪里窜来的套虏趁着风雪摸进了边墙，洗了一个民屯，杀了十几个屯民，抢走了一些粮食和几头牛羊。
周大为带着六十多个骑兵追了两天，在草原上跟那伙套虏打了一仗，砍了十七颗脑袋回来，缴获了数百头牛羊，也算是给死去的屯民报了仇。
他也藉此战功，升了副千总。
除此之外，他这些年来过得就跟太平日子没什么两样。
朝廷的军饷虽然也时常拖欠，但靠着与草原上的蒙古鞑子换些牛羊，淘些皮货，日子过得也将就，吃不太饱，但也饿不死。
这里应该比顺逆盘踞的甘陇贫瘠之地，算是好太多了。
粮仓里存着三百多石粮食，够吃到春天。
军械库里也有存货，火铳、弓箭、刀枪，虽说有些年头的旧货，但保真打起来也凑合能用。
不过，北边那些蒙古人，被清虏祸害十几年，早已不成气候了。
就是想打，也没那个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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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为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眯着眼睛朝北边望去。
大雪纷飞，能见度不过百步。
再远些的地方，就只有白茫茫一片，连天地的界限都分不清了。
“这鬼天气，怕是还要下到晚上了。”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说话的是他的副手，把总刘嵩。
他比周大为小两三岁，是宁夏本地人，生得五大三粗，据说身体里流着四分之一的蒙古血，颧骨高耸，眼带微褐。
周大为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刘嵩走到他身边，双手拢在袖里，朝北边张望了一会儿，嘟囔道：“这雪一下，草原上那些鞑子怕要遭大罪了。畜牲找不到草吃，人也没粮食，估摸着又要往边墙这边凑。”
“凑就凑吧。”周大为的语气很平淡，“这些年，又不是没凑过，哪年冬天不得来几拨？”
“不守规矩，赶走就是了。”
“总爷说得是。”刘嵩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递给周大为，“总爷，来一口，暖暖身子。”
周大为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下去，浑身上下立时暖和了起来。
他咂了咂嘴，将酒葫芦还给刘嵩：“这酒够劲！哪儿弄的？”
“城里王记烧锅的，掌柜的送了我半坛。”刘嵩笑道，“说是感谢咱们年前帮他小舅子弄了百十头羊，转手倒给镇城里的牲口贩子，赚了几两银子。”
“那猢狲倒也懂事。”周大为也笑了，露出两排熏黄的牙齿。
两人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大雪将整座堡子覆盖成一片洁白，心中都生出几分宁静。
这些年来，每年冬天都是这么过的，大家伙缩在堡子里猫冬，赌几把牌九，喝点酒，或者睡个几天几夜。
偶尔出去巡个逻，捞些外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总爷，”刘嵩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守在这破堡子里，守着守着就老了，老了老了就死了，死了一把骨头就埋在这贺兰山脚下？”
周大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啥意思？”
刘嵩继续说：“我有时候想想，觉得挺没劲的。当年咱们跟着洪督师打顺贼，那可是真刀真枪地干。”
“砍一颗脑袋，是一份赏，升一级官阶，多一分指望，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多有劲啊！”
“现在呢？天天窝在这堡子里，连个脑袋都砍不着，更别想升官发财，这都快闲出个鸟来了。”
“你这杀才，竟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周大为没好气地说道。
“也不是嫌安稳。”刘嵩挠了挠头，“就是觉得……咱们当兵的，不就是靠打仗吃饭，靠砍脑袋赚银子吗？”
“这没仗打，朝廷养咱们干什么？说不定哪天就把咱们裁了，让咱们回家种地去。”
“那可要了命了！我除了会杀人的手艺，可不会半分土里抛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