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狗才!老子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总爷,你说。”刘嵩转头看着周大为。
“你他娘的,难道不知道,能过上这安稳日子,是要拿命来换吗?”周大为朝城墙下去,啐一口,“你是没见过当年顺贼猖獗的时候,陕西、河南、湖广大片地区被他们占了,多少官兵死在他们的刀下?”
“十六年前,顺贼出陕西,经山西,过大同,破宁武关的时候,老子那时还小,躲在死人堆里才捡条命。”
“呃,也算是亲身经历过顺贼屠城,几千人,上到七十岁的老人,下到吃奶的娃儿,全被杀了。”
“我爹娘,还有三个年长的哥哥也被砍了脑袋。那血流的,把整个关城都染红了。”
刘嵩的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现在安稳了,那是朝廷花了大力气,死了无数人命换来的。”周大为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你狗日的还嫌没仗打?”
“我告诉你,真打起仗来,你连自个的尸体都未必能留的全乎!”
“打仗是要死人的,要死成千上万的人,不一定是敌人,也可能是你,是我,是咱们堡子里每一个弟兄。”
刘嵩低下头去,没有应声。
当兵吃粮,不就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口饭吃嘛!
周大为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甭扯这没滋没味的,老子可不想打仗!”
“下去看看营房,这大雪天的,别让弟兄们冻硬了。”
“顺便,让伙房多煮些姜汤,一人喝一碗,驱驱寒。”
“哎。”刘嵩应了一声,转身下了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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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嵩刚走下城墙,就看见北门外跑来一骑哨探。
那人穿着明军的号衣,连人带马,浑身是雪,到了城门口勒住缰绳。
刘嵩认出来了,是派出去巡哨的其中一名斥候,姓赵,叫赵侉子,是个老兵油子,在这平虏所已经待了五年。
“侉子,咋的了?”刘嵩走了过去。
赵侉子抬起头来,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刘……刘爷,北边……北边来了人。”
“什么人?”刘嵩闻言,下意识地摸向腰刀。
“鞑子。”赵侉子咽了口唾沫,喘着粗气说,“瞧着应是阿拉善部的,人数不少,差不多百十号。”
“鞑子都骑着马,赶着不少牲口,正往咱们这边来。”
“不过,看着不像来抢劫的,倒像是……逃难的。”
“老韩头还在那边盯着,让俺先回来给堡子送信。”
刘嵩皱了皱眉,转身奔上城墙。
周大为听了禀报,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站在城墙上朝北边望了很久,什么都没看见,只能看见漫天飞舞的大雪。
但他知道赵侉子断不会虚报虏情,这小子是出了名的眼睛毒,几里外能数清马匹的数量。
“具体有多少人?带武器了吗?”周大勇问道。
“大概一百二三左右,有男有女,还有不少孩子。”赵侉子说,“武器嘛,我看他们都带着刀,还有几个背着弓,但不像要打仗的样子。”
“他们的马匹很瘦,好些牲口都走不动了,还拖着毡包、锅子、成捆的羊皮……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哦,对了,有十几个受伤的,被驮在马背上,都没怎么动弹。”
周大为沉思了片刻,下令道:“吹号,示警!让所有弟兄们都上城墙,火铳装好药,弓箭搭上弦。”
“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刘嵩,你带二十个人在南门守着,防着鞑子前后夹击。”
“是!”刘嵩应了一声,转身去调兵。
苍凉的号角声穿透雪幕,堡中顿时脚步杂沓,兵卒裹甲执刃奔上城墙。
火铳手磕开药壶,弓手解弦套袋,垛口后很快挤满人影。
周大为重新站在了城墙上,手扶着垛口,死死地盯着北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北边的雪幕中果然出现了一群黑影。
那些人骑着马,缓缓地向平虏所靠近。
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身上裹着破旧的皮袍,头上戴着毡帽,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们身后是一群老幼妇孺,有的骑着马,有的骑着骆驼,还有的干脆跟在马后步行,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
更后面,是一群瘦骨嶙峋的牛羊,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随着距离逐渐接近,周大为大致数了数,有四十多个成年人,三十几个孩子,剩下的是老人和妇孺。
队伍里至少有三成的人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布条,有的头上包着血迹斑斑的绷带,还有十几个干脆被绑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让他们在城外一百步外停下。”周大为下令道,“魏老三,带几个弟兄去问问他们的情况。”
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一条缝,魏老三带着几个弟兄堵在门口,刀出鞘,箭上弦,如临大敌。
那群蒙古人在城外百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队伍里走出三个人,缓缓地朝城门走来。
到了城门前,其中一人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总爷,我们是阿拉善部的牧民,遭了大难,逃到你们这儿来了。”
“求求你们行行好,给我们些吃的,让我们在你们墙根底下避避风雪,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魏老三从城门走了出去,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问道:“你们是阿拉善部的?”
“阿拉善部离这儿可不近,一百多里路,你们大老远地怎生跑这儿来了?”
那人叹了口气,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悲伤:“总爷,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家里遭了袭击,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南边跑。”
“我们听说大明的军爷们心善,肯收留逃难的蒙古人,这才来的。”
魏老三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城墙上周大为一眼。
周大为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过来!先搜身,缴了武器。”魏老三下令道,“带到堡里去,我们千总大人要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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