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总府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土坯房,在平虏所的主街上,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平虏所千总署”,另一块写着“宁夏镇标前营右哨”。
屋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跟外面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周大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粗瓷碗。
几个蒙古人被带了进来,唯唯诺诺地挨着墙边站好。
“给他们倒杯热茶。”周大为吩咐道。
来的蒙古人有三个,都是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风霜,胡子拉碴,身上的皮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羊毛,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膻腥味。
其中那个会说汉话的人叫巴图,以前曾多次来宁夏镇互市,算是熟悉一点这边的门路。
他们接过士兵递过来的热茶,也不嫌烫,直接囫囵喝下肚。
喝完后,他们抹一把嘴,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那士兵手里的茶壶。
但是,端水壶的士兵没理会他们,倒了一圈热茶后,又重新置于火炉上,然后按着腰下的长刀,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几个。
待这几个蒙古人喝了热茶,缓过劲儿来,周大为方才开口问道:“说说吧,你们究竟遭了什么难?好好的在阿拉善放牧不好,大老远跑到我们这儿来?”
巴图放下茶碗,脸上顿时露出万分委屈的神情,眼睛里还涌出了泪花:“总爷,我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说清楚,哪个逼你们的?”周大为很是不耐地打断他的话:“哭丧什么,有话说话!”
“是漠西的……准噶尔部。”
周大为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隐约在那里听说过,但脑子里实在对不上号。
北边的鞑子和西边的鞑子,大的部落十几个,小的部落没法计数,乱糟糟的,说不定今天还在某块草原放牧,后日就让其他部落给吞了,没什么定数。
他看了一眼刘嵩,刘嵩也是一脸茫然。
“说说这个漠西准噶尔部,他们怎生跑过来祸害你们阿拉善部了?”周大为问道。
巴图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地说道:“准噶尔是漠西厄鲁特蒙古的一支,原先在天山以北放牧,离我们这里远着呢,骑快马也要走上一个多月。”
“这些年,他们慢慢强盛起来了,像草原上的野火一样,烧到哪里就吞到哪里。”
“他们的首领叫僧格,是个很厉害的人,带着骑兵到处打仗,吞并了许多部落。”
“去年,他们先是征服了阿尔泰部,然后又向东打过来,侵入了我们阿拉善的地盘。”
“他们有多少人?”周大勇问道。
“很多。”巴图的眼神中带着恐惧,“光是过来的骑兵就有好几千,个个骑术精湛,箭法如神。”
“我们阿拉善部本来就不大,只有两三千帐,还分了五部,根本打不过他们。”
“西边的额济纳部在去年冬天被准噶尔人打败了,被迫认了僧格做盟主,每年要进贡牛羊和马匹。”
“还有些部落不肯归附,觉得准噶尔人再厉害也不过是远道而来的过路鬼,就被准噶尔人灭了族,男人全杀光,女人和孩子全抢走,部落的毡帐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秋天的时候,准噶尔人在额济纳部的引导下,继续朝东边来,就撞上了我们阿拉善部。”
“遭到他们突然袭击后,我们五部皆损失惨重,男丁死了上千人,连尸体都来不及收,就那么扔在草原上喂了狼。”
“牛羊牲畜被抢了数万头,那是我们攒了好几年的家底,全没了。”
“没法子,我们便往这边逃,希望能离他们远一点,保住部落仅剩的人口和牲畜。”
周大为听到这里,问了一句:“你们不是已经逃了吗?怎么还落得这副模样?”
巴图的眼圈又红了:“我们属实没想到,那些准噶尔人在冬日里竟然没休整,草原上的冬天是多冷啊,雪有一尺多深,连马都不愿意出门,可他们偏偏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追了上来。”
“我们刚在一座山谷边缘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安顿下来,毡帐还没来得及搭稳,准噶尔人的骑兵就到了。”
“一路上,我们被准噶尔人的骑兵追上了好几次,死了不少战士……”
周大为听得脸色凝重起来:“这个准噶尔部竟然追了这么远?难不成,他们还要准备进入漠南?”
巴图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忧虑:“我猜测,他们多半是这样打算的。”
“总爷,你是不知道,这十几年来,我们漠南蒙古的各个部落,早就被满洲人祸害得不成样子了。”
“我们阿拉善部还好,距离满洲人较远,受到的波及也小,但东边的察哈尔、土默特、鄂尔多斯几个部落日子很是难过。”
“满洲人逼着那几部年年上贡,一年比一年要得多,交不出来就打,抢他们的牛羊,占他们的草场。”
“据说,那些部落的许多年轻人,还都被满洲人抓去当了兵,替他们打仗,死了连尸骨都回不来。”
“估计,西边的准噶尔部听到信,觉得有机会,便一路东来,试图吞下整个漠南蒙古。”
“而阿尔泰部、额济纳部,还有我们阿拉善部便先后遭到了他们的攻击。”
说到这儿,巴图的声音里满是悲愤:“现在好了,东边有满洲人,西边又来了准噶尔,我们这些部落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放牧没草场,吃饭没粮食,想跑又跑不掉,只能……只能到大明朝的地界乞活……”
周大为听罢,愣了好半天。
咋的,这蒙古部落又开始乱起来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还是一口气灌入肚中。
他瞅着那几个蒙古人,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眼睛里的惶恐之色到现在还未褪去,脑子开始急速地转动。
他是个大明的军官,负有守边之责,不论是北边的蒙古人,还是东边的清虏,都是他们需要严防的敌人。
这些年来,草原上的蒙古人虽然没怎么大规模入侵过,但小规模的骚扰和抢劫从来没有断过。
就在今年秋天,他还带着弟兄们追杀过一伙抢了汉人商队的蒙古马匪。
可眼前这些蒙古人,看着可怜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