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拉扯，软硬兼施，都没用。
熬过了一个惨淡的冬天，开春后，清国实在撑不住了。
再没有粮食和物资输入，别说反攻明朝，阻击新华人侵入，怕是连内部都要崩了。
于是，这次派出简郡王济度，亲自秘密潜入张家口堡，对这些晋商做最后的努力。
他们先找的，是昔日关系最为紧密，看起来最好说话的王氏，王显忠。
几日前，济度与王显忠进行了第一次会面。
济度打的是“感情牌”，回顾了十几年前，大家互相信任、互相合作的“美好”时光。
那时候，通过与清国的贸易，王氏赚的白银何止数十万两。
眼前这“登丰堂”的巍峨门楼、连绵仓库、商铺，只怕大半都是用大清的金银堆砌而成。
济度暗示，现在清国境遇是不大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清国仍有甲兵十万，还控制着蒙古科尔沁、察哈尔、鄂尔多斯等几部，是北方最强大的势力。
假以时日，待缓过这口气，未必不能重振旗鼓，再图中原。
到时候，别说大把的银子，就是让他们这些晋商垄断整个北方的贸易，每年赚取上百万两银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惜，他这番“画大饼”，王显忠显然不怎么买账。
他果然“好说话”，没有明确表示拒绝，但却一个劲地叫穷。
他说如今贸易艰难，朝廷查得严，路上不太平，利润逐年下降，到处都在用银子。
若没有足够的定金，他们实在筹措不了清国需要的那般巨量物资。
反正就咬死一条，没银子，就别想拿东西。
济度很是恼火，但仍旧耐着性子，说要注重长久利益，不要太过讲究短期现实问题。
他还暗示对方，若是将清国得罪了，所有的“北口贸易”，你们晋商就别想做了，甚至蒙古各部的生意也会禁止，他们有这个实力。
王显忠却不冷不热地顶了回去，说要是“北口贸易”做不了，那就做“西口贸易”。
据说西北的顺国派出了使者，前往京师，准备向大明称臣纳贡，表示顺服。
要是停战了，他们晋商可以跟西北的顺国做生意，那边也缺东西，想来利润不比“北口贸易”差。
他还说，最近朝廷似乎在严查晋商的“北口贸易”，他们也想趁机停一停，观望一下风头。
这番话，把济度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恨恨地盯着对方，却无可奈何。
这些晋商，首鼠两端，眼睛里只认银子。
可偏偏他们的能量巨大，在朝廷、在边镇、在江湖，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大清国一时半会，还真离不了他们。
但……没银子，又该怎么办呢？
难道真的要动用最后的……手段？
今天，是第二次会面。
济度带来了一些“诚意”，几箱勉强凑出来的金银，但距离王显忠要求的定金，还差得远。
他本想再次施压，没想到手下的戈什哈见主子受辱，一时激愤，竟拔出了刀。
此刻，听着王显忠那不咸不淡的话，济度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怒火与屈辱强行压下。
他知道，动武是最愚蠢的选择。
别说杀不了王显忠，就算将他宰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彻底断绝与所有晋商的联系，将大清最后一条生路堵死。
“王东家，”济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手下人鲁莽，惊扰了东家，回去后，本王自会严惩。”
“呵，郡王客气了。”王显忠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济度，“只是，这生意场上的规矩，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方能长久。”
“在下亦是身不由己，一大家子人要嚼用，上下打点，各路神仙要供奉，哪一处离得了白花花的银子？。”
“说实话，你带来的这点……诚意，实在是……”
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济度盯着王显忠，“王东家，你我合作多年，难道就不能通融一二？”
“我大清虽一时困顿，但底蕴犹在。只要渡过眼前难关，他日重振，今日援手之情，本王必当奏明国主，十倍百倍以报！”
“通融？”王显忠笑了，那笑容却没有丝毫暖意，“郡王，不是在下不通融。实在是…”
他的目光闪烁，压低了声音，“最近朝廷传出来的风声，郡王恐怕还不知道吧。洪阁老对北边的事，可是盯得越来越紧了。”
“去年底，万全左卫那边就查抄了几家不守规矩的商号。在下闻知，那是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呵呵，就算你们清国能支付足够的定金，我们筹措‘北口物资’，那也是如履薄冰啊，战战兢兢。”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什么纰漏，被朝廷抓到把柄……那可就不是银子的问题了。”
“弄不好，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将济度怼得一时无言。
他的意思是：朝廷在查，我也怕，你没银子，风险又大，这生意，没法做。
济度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知道，今天恐怕是谈不出什么结果了，这该死的晋商是铁了心要见到真金白银。
“难道……就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济度的声音变得冰冷。
“余地嘛……”王显忠沉吟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着，“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济度眼睛一亮。
“听说……”王显忠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清国控制了蒙古诸多部落，想必手中……优质的马匹，很是不缺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将马匹贸易的规模稍稍扩大一点。你说呢，简郡王？”
济度心头一沉。
对方这是要逼大清贱卖战马！
而且，是“扩大规模”地卖！
战马，乃是八旗铁骑的根基，是大清在野战中面对明军尚能保持优势的关键。
若是明军拥有了大量优质战马，那么我大清国怕是要彻底失去战场优势。
明军这些年来火器装备日益精良，守城能力大增，清军攻坚伤亡惨重。
两江流域与新华人的交锋，更让清军对火器的威力有了切肤之痛。
如今，大清能在辽东和草原维持军事存在，所依仗的，除了部分悍勇，便只剩下骑兵的机动性与冲击力。
因此，尽管清国也一直通过晋商向关内出售一些马匹换取急需物资，但数量控制极严，唯恐过度资敌，壮大了明军的骑兵力量。
厅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济度的胸膛起伏着，内心在剧烈挣扎。
耻辱、愤怒、无奈，交织在一起。
他仿佛看到了盛京城中那些面带菜色的旗丁，看到了各旗空荡荡的粮仓，看到了北方边境上新华人那日益逼近的堡垒阴影……
要不要卖马？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此事……关系重大。马匹贸易，尤其涉及大批良驹，非本王可独断。”
“需……需回去禀明国主与议政王大臣会议，方可定夺。”
“好，我这边等郡王回信。”王显忠笑了，这次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只要你们决定了，不论数量多少，五百匹马，还是一千匹马，我王家都可以吃下。”
“即便三五千匹，我们几家晋商分一分，也是能拿出足够的银子，断不会让贵国吃亏。”
“其实吧，马匹贸易，那些蒙古台吉们私下里一直都在做，从未断绝。”
“你们清国何必要捂得那么严实呢？将那些马匹换成粮食、铁器、药材，充实国力，岂不更是长远之计？”
济度冷冷地盯着他，没有回应。
他知道，再多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勒索，一方山穷水尽，一方趁火打劫。
若有一日，我大清得以翻身……
济度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大步朝厅外走去。
那几名戈什哈急忙跟上，临走前，仍不忘用凶狠的目光瞪了王显忠一眼。
王显忠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也变得一片沉静。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这大清国…”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只怕……真的要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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