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九年,四月初八(1661年5月6日)。
土默特城(今呼和浩特)外的山坡上,风很大。
这是塞外特有的风,干燥、凛冽,裹挟着沙土和草屑,从西北方向呼啸而来,像一把钝刀子在脸上反复刮擦。
岳乐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胯下的战马有些不耐,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溅起一片尘土。
岳乐轻轻勒了一下缰绳,手掌在马颈上拍了拍,安抚住马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远处那片广袤的原野。
他是大清安郡王,蒙古宣抚总管,在这漠南草原上,他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土默特左右两翼的都统见了他要跪拜行礼,科尔沁、鄂尔多斯、察哈尔各部的王公在他面前也得收敛几分傲气。
可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里也透着深深的焦虑。
从他的位置俯瞰下去,是土默特城,或者说,是一片被称作“城”的废墟。
城墙早就塌了,只剩下几段残垣断壁,东一坨,西一坨地戳在地面上。
有些墙段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那是二十多年前太宗皇帝下令纵火烧城时留下的伤疤。
城内到处是瓦砾和荒草,偶尔有几间简陋的土房支棱着,屋顶盖着茅草和破毡,那是归附的土默特部民临时搭建的栖身之所。
城西那座银佛寺--大召,保存得还算完整。
飞檐斗拱,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那是当年俺答汗和三娘子修建的,历经战火而不毁,也算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体面了。
寺里的喇嘛还在念经,钟声每天早晚准时响起,悠长而苍凉,像是在为这座死去的城池超度。
城外倒是有生气。
东南方向,板升城那边,是大片的农田。
田垄整整齐齐,阡陌纵横,远远望去像一块巨大的棋盘,格子方正,线条笔直。
那是汉人用了几十年的功夫,一锄一犁开垦出来的沃土。
田里有不少人影在蠕动,那是汉人在春耕。
他们弯着腰,弓着背,扶着犁,撒着种,动作缓慢而机械,犹如被一根根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
偶尔有人直起身来,捶捶腰,抹一把汗,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劳作。
更远处,是连绵的草场。
草还没有完全返青,黄绿相间,像一张褪色的地毯铺到天边。
成群的牛羊散布在草场上,白的像云,黄的像土,在风中缓缓移动,偶尔传来牧人的吆喝声。
这景象,在塞外算是难得的富庶了。
可岳乐心里清楚,这点家底,根本不够他折腾的。
“告诉土默特部的蒙古人,不得滋扰那些汉人耕种,更不许纵容牛羊践踏田地。”他终于开口了,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任何违抗者,处以重罚,罚羊十只,鞭三十。”
“屡教不禁者,皆斩!”
“嗻!”旁边一名拔什库大声应诺,拨转马头,猛抽一鞭,朝坡下疾驰而去。
岳乐收回目光,又望向更远处,那是土默特左右两翼旗的牧场方向。
“给土默特左右两翼都统带个话,”他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五日后,征调的三千丁壮必须如期抵达土默特城!”
“逾期不到者,都统革职查办,丁壮全家罚为奴!”
“若是胆敢拖延推诿,当严惩不贷!”
“嗻!”又一名拔什库应诺,打马便走。
岳乐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没有展开。
他抬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疼得厉害。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每天晚上都在想准噶尔人的事情,想着想着就到了天亮。
“主子。”身后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说话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参领,名叫额尔登,是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
“主子,筑城这活计全靠蒙古人来做,怕是不济事吧。”额尔登斟酌着措辞,小心地说:“那些蒙古人,你是知道的,放牧在行,打仗也凑合,可让他们搬石头垒城墙……奴才担心,他们干不了这细活儿。”
“呃,咱们是不是再征发一些汉人?板升城那边,好几千汉人呢,抽个三五百……”
“不行。”岳乐打断了他,语气坚决。
他转过头来,看着额尔登:“那些汉人要种地,要产粮食,要打制铁器,还要做其他手工,都是咱们最急需的物资,不能轻动。”
“每一奴才都有用处,抽走一个,地里就少收一份粮食,咱们就会饿一顿肚子。”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农田:“今年的春耕刚开个头,要是耽误了,秋天吃什么?”
“将士们饿着肚子怎么打仗?那些蒙古人没了粮食交换,还会听咱们的?”
额尔登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岳乐说得对。
大清国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从辽东到蒙古,从盛京到土默特,到处都在喊饿。
盛京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石十五两银子,而且还买不到。
普通旗丁家里,一天只能吃两顿稀粥,还得掺着野菜和糠麸。
那些蒙古人更惨,冬天冻死的牛羊不计其数,春天一来,饿殍遍野,全靠偷偷去汉地走私换些口粮才能活命。
要是再从板升城抽汉人去筑城,耽误了春耕,那今年秋天就更难熬了。
“可是……”额尔登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主子,仅凭三千蒙古丁壮,如何能在短时间里修筑一座可屯大军的坚固城池?”
“那些蒙古人,懒散惯了,干一天歇三天。要是催得紧了,他们就磨洋工;可一旦不催,他们连动都不动。”
“就这样的,要花多少时间才能修出一座城来?”
岳乐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额尔登说的是实情。
那些蒙古人,自从被征服以来,早就没了当年的锐气。
他们习惯了得过且过,习惯了敷衍了事,习惯了在夹缝中苟且偷生。
让他们去筑城,确实是赶鸭子上架。
额尔登见岳乐不说话,胆子大了些,继续说道:“万一,从漠西过来的准噶尔提前杀了过来,咱们这一千二百甲骑怕是应付不了。”
“听说,准噶尔人骑马打仗的本事,可不比咱们那些附从的蒙古八旗差。”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主子,要不,咱们再向盛京请些援兵过来?就算调来几千汉八旗兵马,咱们心里也能稍稍踏实点。”
“怎么,你怕了?”岳乐声音冷然,目光直直盯着额尔登。
额尔登被这目光看得一激灵,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那些蒙古人有啥怕的!主子,不是奴才吹,咱们满洲八旗一个甲骑,可以打三个蒙古骑兵。就算是准噶尔人,也不过是蒙古人的一支,能强到哪里去?”
“准噶尔人即便来个三五千骑,咱们也没啥可怕的!奴才跟着主子打了十几年仗,什么时候怂过?”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但是,主子,奴才担心的不是准噶尔人,是咱们身边的这些蒙古人。”
“奴才担心,那些被压制的蒙古诸部,在闻知准噶尔人杀过来后,心中生出别样的想法。”
“你想想,这些年,咱们把他们压榨得多狠。牛羊要上贡,丁壮要征调,草场要限制,他们心里能没有怨气?”
岳乐闻言,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额尔登说的这些隐忧确实存在。
这些年,大清对蒙古人的压迫有多狠,他心里清楚得很。
光是去年一年,就从土默特部征收了四千只羊、六头牛、四百匹马,还有数不清的皮货和毛毡。
那些蒙古人交完贡赋之后,自己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
可没有办法,大清需要这些东西,盛京需要这些东西。
如果不征收,大清的八旗各部就要饿死人。
额尔登继续说:“万一,到时候他们这些软蛋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或者临阵倒戈,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奴才琢磨着,只要能聚集三千甲骑,就能震慑所有心怀二意的蒙古人。”
“三千满洲铁骑往那儿一摆,谁还敢动歪心思?”
岳乐沉听罢,嘴角抽了抽,心里满是苦涩。
三千甲骑。
这个数字,盛京那边,一时半会根本抽不出来。
因为,在这个春末夏初的时节,我大清又开始进行大规模地“防边”了。
所谓“防边”,是我大清独有的一个情况--一个让所有满洲八旗贵族都头疼不已的情况。
每到天气转暖、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季节,位于黑水(黑龙江)、乌苏里江、图们江、鸭绿江,以及太子河等地区的新华人、靖东镇孔有德部、东江镇沈志祥部、辽南镇尚可喜部就会发起渗透袭扰战。
他们像春天的蚁群一样,从各个方向朝大清的要塞和据点逼近,让整个大清边防承受巨大的军事压力。
大清数万八旗甲兵在这个时候,就会处于全面动员戒备状态,日夜巡逻,时刻警戒,阻止并击退上述几个方向的军事进攻。
稍有松懈,就会有一处防线被突破,然后新华人就会像钉子一样楔进来,建堡垒、设据点,步步为营,蚕食领土。
整个大清国境内风声鹤唳,连普通旗丁都知道,天气暖和后可不是好日子。
从辽东到辽南,从盛京到辽阳,到处都是整军备战的举动,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尤其是黑水和乌苏里江两个方向。
那里的战斗最为激烈,也最为残酷。
新华人以火铳兵加野生女真丛林袭扰的组合模式,让“防边”的满洲八旗各部吃了不少苦头。
那些野生女真,原本是大清的附属部落,可自从新华人来了之后,他们就倒戈了,成了新华人的向导和帮手。
他们对山林地形了如指掌,防不胜防。
而那些新华火铳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排成队列齐射的时候,火力密集得让人抬不起头来。
要知道,在十几年前,黑水和乌苏里江流域还是大清的势力范围,绝对安全的后方。
那里盛产皮毛、人参、东珠,每年都能给大清带来丰厚的收入。
如今,大清的控制区已经缩水了一大半。